蛟死了。它庞大的身躯横在空地中央，银白色的鳞片黯淡下去，像一件褪了色的旧衣裳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也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腥味，混着泥土和碎石的气息。温度在慢慢回升，不是那种骗人的暖，是真正的、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让人毛孔舒张的暖。
谢芊芊站在蛟的尸体旁边，低头看着它。它的左眼还插着她那柄剑，剑身没入大半，只剩剑柄露在外面，银白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，顺着剑柄往下滴，落在地上，凝成一粒一粒的小珠子，像水银。她伸手，握住剑柄，拔了出来。剑身上沾满了血，她用蛟的鳞片擦了几下，擦不干净，也就不擦了，把剑插回剑鞘。
其他人还瘫坐在地上，有的靠着山壁，有的趴着，有的仰面躺着，大口喘气。赵灵在哭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、忍不住的、眼泪自己往外冒的哭。周小棠坐在她旁边，搂着她的肩，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。刘承蹲在地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。
谢芊芊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。“谁带了火折子？”
没人回答。她又问了一遍，周小棠才反应过来，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火折子。“带了，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，淋了雪，可能湿了。”她递给谢芊芊。谢芊芊接过，拔开盖子，吹了一下，没亮。又吹了一下，还是没亮。她把火折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，有潮味。她皱了皱眉，把火折子还给周小棠。“还有人有吗？”
刘承举手。“我带了，防水的那种。”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铜制的小筒，拧开盖子，吹了一下，亮了一小簇火苗，橙黄色的，在幽暗的空间里格外显眼。大家都围过来，像一群扑火的飞蛾，手伸过去烤，脸凑过去暖。火苗太小了，烤不到所有人，但光是看着它，就觉得暖和了一点。
谢芊芊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你们在这儿待着，我出去找点柴火。”
周小棠也站起来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，你在这儿照顾他们。我一个人快。”她检查了一下剑鞘里的剑，拔出来顺畅。她转身，走向那片合拢的山壁。山壁还在那里，严丝合缝，连条缝都没有。她站在山壁前，伸手摸了摸，石头是凉的，粗糙的，和普通山壁没什么区别。她想起进来的时候，那窄道消失了，把他们困在这里。现在蛟死了，窄道会不会重新出现？
她不知道，但她得试试。她闭上眼，把额头贴在山壁上，感受着石头的温度，感受着那些细微的震动。蛟虽然死了，但它的血还是温的，尸体还在往外散发着热量。这热量顺着地面，顺着山壁，一点一点向外扩散。她感觉到了一处不同——有一块石头，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一点，很细微，像春天比冬天暖那么一点点。她睁开眼，伸手去推那块石头。推不动。她又推了一下，还是不动。她后退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一脚踹上去。咔嚓——石头裂开了，不是碎，是像一扇门一样，往里面翻开了。露出一个窄窄的通道，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谢芊芊探头往里看了看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风从里面灌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外面雪原的气息。路通了。
“我出去找柴火，很快回来。”她回头对那些人说了一句，侧身挤进窄道里。
窄道还是那么窄，两边还是那些嵌着骨头的山壁，但温度比进来的时候高了一些，骨头上的冰化了，水滴沿着骨头往下流，滴答滴答，像在下一场小雨。谢芊芊走得很快。
窄道很长，长得像没有尽头。但她知道有尽头，因为风越来越大了，带着雪粒的、刀子一样的风。她加快脚步，终于，看见了那道光。不是谷底那种银白色的光，是灰白色的、天光。她挤出窄道，站在那片雪原上。天已经黑了，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黑，是浓稠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雪还在下，不大，细细的，像盐粒，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风比白天小了一些，但还是冷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像喝了冰水，激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她开始找柴火。雪原上没有树，但她记得来的时候经过一片枯木林，那些树虽然被冰封了，但树干是实的，可以烧。她朝着那个方向走，走了大概一刻钟，看见了那些冰封的树。它们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，像一根根巨大的蜡烛。她走过去，砍下一根树枝。树枝很脆，咔嚓一声就断了，断口是白色的，没有水分，像枯了很久的老木。她又砍了几根，抱在怀里，往回走。雪很深，踩下去能没到膝盖，她走得很慢，怀里抱着柴火，看不见脚下的路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她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回到窄道入口，她把柴火先塞进去，自己再侧身挤进去。窄道里很黑，她摸着黑往前走，柴火抱在怀里，硌得胸口疼。她不管，只是走。走到窄道尽头，从那块翻开的石头缝里挤出来，重新站在空地上。那些人还在，都好好的。周小棠看见她回来了，从地上跳起来，跑过来。“你怎么去了那么久？我以为你出事了！”她的声音在抖，眼眶红红的。
谢芊芊把柴火放在地上。“路不好走。”
刘承走过来，帮忙把柴火摆好。谢芊芊拿出那个防水的火折子，拧开盖子，吹了一下，亮了。她把火折子凑到柴火下面，枯木很干，一碰就着，火苗从缝隙里钻出来，舔着那些树枝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火越烧越旺，照亮了整个空地。
那些人围过来，坐在火堆旁边，伸出手烤着，脸上映着橙红色的光。赵灵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，她抱着膝盖，缩在火堆旁边，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，像在看什么好看的戏。刘承从包袱里拿出干粮，掰成几块，分给大家。没人有胃口，但都接过去了，咬了几口，嚼着，咽下去。周小棠吃了几口，又把手里的干粮递给谢芊芊。“你多吃点，你刚才出了那么大力。”
谢芊芊接过，咬了一口，嚼着，咽下去。干粮是硬的，像嚼沙子，但她知道自己得吃。不吃，就没有力气。没有力气，就回不去。她吃完了那块干粮，又喝了几口水，靠在石头上，看着那堆火。火苗跳动着，映在她的眼睛里，像两朵小小的花。其他人也靠过来了，有的靠着山壁，有的靠着包袱，有的直接躺在地上，七零八落，像一群被人丢弃的木偶。有人开始说话了，声音很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说，那颗果子，到底是什么？”赵灵问。
谢芊芊从包袱里摸出那颗果子，捧在手心里。银白色的果子在火光里泛着暖色的光，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她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灵气很足，吃了应该能突破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回去交给宗门，让他们定夺。”
“你不自己吃？”刘承问。
谢芊芊摇头。“这是大家一起拿到的，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她把果子收好，塞回包袱里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周小棠忽然开口。“芊芊，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拼命？你差点死了。”
谢芊芊看着那堆火，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。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打架的时候，不要想怎么赢，要想怎么不输。不输，就有机会赢。她那时候不太懂，现在懂了。不输，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活着回去。
“我不想死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你们也不想。”
没人说话。火堆里，一根枯木烧断了，发出啪的一声，火星溅起来，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，落在地上，灭了。
夜深了。火还在烧，但小了一些。谢芊芊添了几根柴火，火又旺了。她靠在石头上，闭着眼，没睡着。她得守夜，万一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钻出来，她得第一个站起来。周小棠靠在她肩上，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谢芊芊没推开她，让她靠着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线天。银白色的光还在，但淡了很多，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她不知道那是月亮还是星星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，天快亮了。她摸了摸手臂上的那些伤口，有的已经不疼了，有的还在疼。
火又小了。她添了最后一根柴火，看着那根枯木慢慢被火焰吞没，变成炭，变成灰。她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话不多，但每次她受伤，他都会亲手给她上药。他的手很粗，茧很厚，但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怕碰碎了她。她从来不怕受伤，因为她知道，回去了，有人会给她上药。她闭上眼，靠在石头上，听着那些呼吸声，听着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听着远处那若有若无的风声。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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