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像蒙了一层纱的亮。头顶那线天的银白色光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白色的、没有温度的光，照在空地上。
谢芊芊先醒的。她其实没怎么睡，闭着眼，耳朵一直竖着，听周围的动静。她睁开眼，脖子僵了，转了一下，咔咔响。周小棠还靠在她肩上，睡得正香，谢芊芊没动她，让她靠着，自己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。手还是疼的，那些伤口结痂了，绷着皮肉，一活动就裂开，血又渗出来。她看了看，不深，懒得管了。
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。刘承第一个坐起来，揉着眼睛，四处看了看，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赵灵翻了个身，差点滚进火堆的灰烬里，被刘承一把拽住。她睁开眼，愣了几息，然后猛地坐起来，摸自己的包袱，包袱还在，她松了口气。其他人也醒了，有的伸懒腰，有的打哈欠，有的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周小棠最后一个醒的。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靠在谢芊芊肩上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坐直了，擦了擦嘴角。“我怎么……你肩膀酸不酸？”谢芊芊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咔咔响了几声。“酸。”
周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刘承把剩下的干粮分了，一人一小块，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。谢芊芊咬了一口，干粮是硬的，嚼起来像石头，她慢慢嚼，嚼软了才咽。她看着周围那些人，经过昨天那一战，他们变了。不是样子变了，是眼神变了。昨天刚进秘境的时候，他们眼睛里都是光，兴奋的、好奇的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光。现在那些光还在，但沉了一些，稳了一些，像被水洗过的石头，更亮了，也更冷了。
“今天怎么走？”刘承问。
谢芊芊站起来，看着空地四周。蛟的尸体还在，横在中央，鳞片已经完全黯淡了，像一块巨大的、生了锈的铁。她绕过蛟的尸体，走到空地另一头。那边有一道裂缝，不宽，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裂缝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，温热的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，像硫磺，又像腐烂的木头。
“这边。”她指着那道裂缝。
没人反对。他们收拾好东西，把火堆的灰烬用雪盖住，确认没有火星了，才跟着谢芊芊往裂缝那边走。谢芊芊第一个挤进去，侧着身子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裂缝很深，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，滑溜溜的，摸上去像鼻涕。她把手缩回来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继续往前挪。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前面忽然亮了起来。不是天光，是火光。橙黄色的，跳动的，从裂缝尽头传过来。谢芊芊眯起眼，加快脚步，挤出裂缝，站在一片开阔的空间里。然后她愣住了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，比她见过的任何洞穴都大。穹顶很高，高到看不清，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洞穴四周的石壁上，嵌着无数发光的石头，红的，黄的，绿的，蓝的，像星星一样，密密麻麻。洞穴中央，是一座建筑。不，不是建筑，是遗迹。石头砌的，已经塌了大半，只剩下几根石柱还立着，歪歪斜斜，像风烛残年的老人。石柱上刻着花纹，不是普通的花纹，是符文，密密麻麻，从柱顶一直刻到柱根。那些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发着幽幽的光，像活的一样，在石柱上缓缓流动。
其他人也挤出来了，站在谢芊芊身后，看着这座遗迹，都忘了说话。周小棠张着嘴，赵灵捂着嘴，刘承攥紧了剑柄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赵灵小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谢芊芊迈步往前走，走向那座遗迹。地面是石板铺的，很大，一块一块，缝隙里长满了青苔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走到遗迹前面，她停下来，仰头看着那些石柱。石柱很高，比她高很多，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。柱顶是尖的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石柱上的符文。符文的刻痕很深，像刀削出来的，摸上去硌手。她闭上眼，感受着那些符文的气息——很古老，很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。
“你们看这边！”周小棠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。
谢芊芊走过去。遗迹后面，是一面墙，也是石头砌的，很高，横亘在洞穴深处，看不到两端。墙上有门，不，不是门，是洞口，圆形的，一人多高，洞口边缘刻着符文，和石柱上的一模一样。洞口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来——很轻，像风吹过空房间。
“进去吗？”刘承问。
谢芊芊看着那个洞口，看着那些符文，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风声。她犹豫了。母亲说过，秘境里的东西，看着像什么，不一定是什么。别被表象骗了。这遗迹，这石柱，这洞口，是机缘，也是危险。她深吸一口气。“进去。”
她第一个走进洞口。洞里很黑，但不是那种浓稠的、吞没一切的黑，而是一种很薄的、像纱一样的黑。她能看见自己的手，能看见脚下的路，能看见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和外面的不一样，更密，更亮，像无数只眼睛，在黑暗中盯着她。她加快了脚步，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。
走了没多久，前面出现了光。不是火光，是银白色的，和昨天那颗果子发出的光一样。谢芊芊眯起眼，走出洞口，站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。石室不大，方方正正，四面都是石壁，刻满了符文。石室中央，是一张石台，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柄剑。剑身很窄，很长，通体漆黑，没有任何花纹，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，已经磨损了，露出下面暗色的木纹。剑静静地躺在石台上，像在睡觉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柄剑吸引了。它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像一柄剑，像一个沉睡的人。谢芊芊走过去，站在石台前，低头看着那柄剑。她能感觉到，剑里面有东西，不是灵气，是更古老、更深沉的东西，像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很稳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剑柄。
冰凉的，像握着一块冰。那凉意从掌心传上来，沿着手臂，传到肩膀，传到脖子，传到头顶。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——不是她经历过的，是别人的，很古老的人。一个人，站在冰原上，手持这柄剑，面对着一头巨大的妖兽。妖兽冲过来，她举起剑，剑光一闪，妖兽的头飞出去，血溅了一身。
画面消失了。谢芊芊睁开眼，手里还握着那柄剑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低头看着那柄剑，看着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的脸——苍白的，十六岁的，眼睛里倒映着那些符文的光。
“芊芊？你怎么了？”周小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谢芊芊回过神，松开剑柄，退后一步。“这剑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有主人。”
“有主人？谁？”刘承问。
谢芊芊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它有主人。”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没人说话，都看着那柄剑，看着它静静地躺在石台上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谢芊芊转身，看着那些人。“走吧。这里的东西，不该动。”
有人犹豫了。那柄剑太美了，美得让人舍不得走。但没人反对，因为谢芊芊的语气不像在商量。
他们走出石室，走出洞口，走回那片开阔的空间。谢芊芊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。洞口边缘的符文还在发光，像无数只眼睛，目送她离开。她收回视线，加快脚步，追上那些人。
回到空地的时候，蛟的尸体已经僵硬了。银白色的鳞片变成了灰白色，像一层厚厚的壳。谢芊芊看了一眼，绕过它，走向那道裂缝。
“我们要回去了吗？”赵灵问。
谢芊芊点头。“秘境里该看的都看了，该拿的也拿了。再待下去，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。”
没人反对。他们挤进裂缝，一个接一个，走出那道窄道，走出那片骨壁，走出那片黑暗。外面的雪原还在，风还在，天还是灰蒙蒙的。但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，雪开始化了，踩上去不再是松软的噗噗声，而是黏腻的啪嗒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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