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，那呼吸声还在。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很稳，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趴在前方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八个人挤在山壁根下，谁也没说话。有人还在发抖，有人咬着嘴唇，有人闭着眼，有人盯着那片浓稠的黑暗，眼睛都不敢眨。
谢芊芊站在最外面，背对着他们，面朝黑暗。她的手臂还在疼，伤口被冷风一吹，像刀子割。但这疼让她清醒，让她知道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口子，血已经冻住了，黑红色的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她用手指抠了一下，痂被抠掉，血又渗出来，疼得她龇了龇牙。好了，还醒着。
“芊芊……”周小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？”
谢芊芊没回头。“不会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个声音……你听那个声音……像不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……”
谢芊芊听着那呼吸声，沉默了几息。“也许不是等我们，是守着什么。”
周小棠愣了愣。“守着什么？”
谢芊芊没回答。她想起母亲讲过，秘境里有机缘，有机缘的地方就有守护，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同伴。他们的脸色还是很差，嘴唇发紫，眉毛上结着霜，但眼睛都看着她，有害怕，有期待，有信任。
“你们信我吗？”她问。
没人犹豫，都点头。
“那听我的。从现在开始，每个人每隔一盏茶的功夫，就在自己手上划一刀。不用深，有疼就行。疼醒了，才能活。”
有人脸色变了，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但没人反对。周小棠划完把手举起来给谢芊芊看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你看，我划了。”
谢芊芊看着她，点了下头。“走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那片黑暗。
那呼吸声越来越近了。不是声音变大了，是他们在靠近它。谢芊芊能感觉到，那东西就在前面，不远了。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，浓得让人想吐。她屏住呼吸，加快脚步。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，有人被石头绊了一下，闷哼一声，爬起来继续走。
忽然，前面的黑暗变淡了。不是散了，是有了光。很微弱，灰白色的，像月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下来。谢芊芊眯起眼，看着那光的方向。那光是从谷底深处发出来的，照亮了周围的轮廓——两边还是山壁，越来越窄，像两条巨大的手臂慢慢合拢。脚下的石头变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灰烬。
谢芊芊蹲下来，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没味道。她又舔了一下，苦的，涩的，像烧过的骨头。
“这是……骨灰？”刘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谢芊芊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越走越窄，两边的山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了，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谢芊芊侧着身子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身后的山壁上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，灰白色的，在幽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光滑的，温热的，像皮肤。她把手缩回来，借着那微弱的光，看清了那是什么。是骨头。无数的骨头，嵌在山壁里，人的，妖兽的，还有她认不出的。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有的完整，有的碎裂，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筋腱，被冰冻住了，像一幅用骸骨拼成的壁画。
“别看了。”谢芊芊低声说，声音被山壁挤压着，传出去很闷。
“什么？”周小棠在后面问。
“别看山壁。”
周小棠没听她的，看了一眼。然后她就开始吐了，弯着腰，吐得浑身发抖。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赵灵在后面拍着她的背，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谢芊芊等了一会儿，等周小棠吐完了，继续走。窄道很长，长得像没有尽头。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一盏茶的功夫，还是一顿饭的功夫，还是一炷香的功夫。时间在这里是乱的，分不清快慢。
终于，前面亮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光，是一种柔和的、银白色的光，像月光凝成了液体，从谷底深处漫出来。谢芊芊加快脚步，挤出那条窄道，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。然后她愣住了。
空地不大，方圆不过百丈，四面环山，头顶露出一线天，银白色的光从那里洒下来，照亮了空地中央的东西。那是一个池子，不大，三尺见方，池子里不是水，是光。银白色的光，浓稠得像牛奶，在池子里缓缓旋转，像一个微型的漩涡。池子边上，长着一株植物，不高，半人高，叶子是银白色的，脉络清晰，像用银子雕出来的。叶子中间，结着一颗果子，拳头大，也是银白色的，表面光滑，像一面镜子，映着头顶那线天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果子吸引了。它太美了，美得不真实，像不应该存在在这世上。周小棠张着嘴，忘了合拢。赵灵的眼睛瞪得溜圆，里面映着那颗果子的倒影。刘承握紧了剑柄，手在抖。有人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谢芊芊也看着那颗果子，心跳得很快。她能感觉到，那里面蕴含着极其庞大的灵气，庞大到让她觉得危险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住心里的冲动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看向四周。空地边缘，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破旧的兵器，生锈的铠甲，还有几具骸骨，蜷缩在角落里，姿势扭曲，像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。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其中一具骸骨。骨头已经发黄了，上面有齿痕，很深，像被什么东西咬过。胸口的肋骨断了好几根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被硬生生撕开的。她站起来，看向其他骸骨，每一具都有伤，有的是撕裂伤，有的是贯穿伤，有的是烧焦的痕迹。他们不是死在机缘面前的，是死在那东西手里的。
谢芊芊抬起头，看向池子。那颗果子还在那里，银白色的光还在流转，那么安静，那么美。她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猛地转头，看向那些骸骨散落的位置。它们不是散落在池子边上的，而是被击飞的——从池子中央，向四面八方飞出去。也就是说，杀死它们的东西，在池子里。
“后退。”谢芊芊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急。
“什么？”周小棠没听清。
“后退！所有人往后退！”谢芊芊喊了出来。
话音刚落，池子里的银白色光芒猛地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然后——轰！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池子里冲出来，银白色的光在它身上炸开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谢芊芊眯着眼，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。是一条蛇，不，不是蛇，是蛟。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片，头上有角，不长，刚冒出来，像两棵刚发芽的笋。它的身体有水桶那么粗，盘踞在池子上方，占据了半个空地。那双眼睛是竖着的，瞳孔是银白色的，里面没有感情，只有冰冷，和饥饿。
它低下头，看着地上这些小人，吐了吐信子。那信子是黑色的，分叉，像两把匕首。
“跑！”有人喊了一声，转身就跑。但他跑了几步就停住了，因为来时的窄道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。山壁合拢了，严丝合缝，连条缝都没有。他们被困住了。
那蛟没有急着攻击，它盘在那里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猎物。它不急，它在这里等了很久，很久。它有的是耐心。
谢芊芊握紧剑柄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看着那头蛟，看着它身上的鳞片，看着它头上的角，看着它那双冰冷的眼睛。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——秘境里的守护兽，都是有弱点的。找到它的弱点，就能打赢。打不赢，就跑。跑不掉，就死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蛟的鳞片很厚，剑刺不穿。头上有角，角是新长的，可能是弱点。眼睛，眼睛也可能是弱点。但它的头太高了，够不着。她需要把它引下来。
“刘承，赵灵，你们俩从左边吸引它注意。周小棠，你跟我从右边绕。其他人，找地方躲起来，别添乱。”她的声音很稳，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。
没人犹豫。刘承和赵灵拔出剑，从左边冲过去，一边跑一边喊。那蛟的头转过去，看着那两个蹦哒的小人，似乎觉得有点意思。它低下头，凑近了些。就是现在。谢芊芊和周小棠从右边冲出去，一个冲向蛟的侧面，一个冲向蛟的后面。谢芊芊跃起来，一剑刺向蛟的眼睛。蛟的头猛地一甩，她的剑刺空了，整个人被甩飞出去，撞在山壁上，滑下来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“芊芊！”周小棠喊了一声。
“别管我！刺它的角！”谢芊芊撑着剑站起来，嘴角在流血。
周小棠咬着牙，冲上去，一剑刺向蛟头上的角。剑尖碰到角的瞬间，那蛟发出一声嘶吼，声音尖锐，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。它猛地甩头，周小棠被甩下来，摔在地上，剑脱手飞出去。她爬起来去捡剑，蛟的尾巴扫过来，像一根巨大的鞭子。谢芊芊冲过去，把她扑倒，尾巴从她们头顶扫过，砸在山壁上，砸出一个大坑。碎石哗啦啦往下掉，砸在她们身上，砸得生疼。
“谢了……”周小棠的声音在抖。
“别废话，起来。”谢芊芊把她拉起来，两人往后跑。
那蛟被激怒了。它不再盘踞，整个身体舒展开来，像一条银白色的瀑布从空中倾泻而下，朝她们扑过来。谢芊芊推了周小棠一把，自己往另一边滚。蛟的头撞在她刚才站的地方，撞出一个大坑。它抬起头，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她，吐着信子。她忽然发现，它的左眼，有一道细小的伤痕。不是新的，是旧的，结痂了，痂还没掉。那是它的弱点，是以前有人留下的。
谢芊芊握紧剑，朝着蛟的左眼冲过去。蛟张开嘴，露出满口利齿，朝她咬下来。她没躲，迎上去，在蛟的嘴即将合拢的瞬间，她踩在蛟的下颚上，借力跃起来，双手握剑，朝着那只左眼，狠狠刺了下去。剑尖刺进眼睛，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痂，没入深处。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，疯狂甩头。谢芊芊被甩下来，摔在地上，剑还插在那只眼睛里，没拔出来。蛟疼得在地上翻滚，尾巴乱扫，砸得山壁碎石乱飞。其他人趴在地上，抱着头，不敢动。谢芊芊趴在地上，看着那头垂死挣扎的蛟，看着它的动作越来越慢，看着它的身体越来越僵。最后，它不动了。银白色的鳞片黯淡下去，像蒙了一层灰。它死了。
谢芊芊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腿在抖，手也在抖。她走过去，拔出插在蛟眼睛里的剑，剑身上沾满了银白色的血，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她看着那头死去的蛟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走向那个池子。池子里的银白色光芒已经散了，露出了池底——是一块石头，拳头大，银白色的，表面光滑，像一面镜子。石头旁边，那株植物还在，那颗果子还在。她蹲下来，看着那颗果子。果子的表面映着她的脸，苍白的，沾着血的，十六岁的脸。
她伸手，轻轻摘下那颗果子。果子入手很沉，温热，像握着一个小小的太阳。她能感觉到里面的灵气在流动，像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稳。她把果子捧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小心地收进包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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