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,照在木桩上那个“念”字的末笔横画上。光斑一点一点爬升,把刻痕里的木纹映得发白。阿念的小手还举着,指尖离那字差一寸,身子摇晃,膝盖压进泥地。她喘了口气,又撑起来,肩膀绷紧,脚趾蜷进土里。
哑巴坐在她身后,手掌虚贴她腰侧,不施力,也不收回。他的影子罩着她,像一层薄布盖住刚出灶的馒头,护着热气。风停了,院角那块破布条垂着不动,昨夜烧火留下的炭灰在墙根堆成小堆,没扫。
阿念终于站稳。她仰头看着那个深陷进木头的字,嘴唇一张,舌头顶住上颚,发出第一个音:“不——”
声音短促,尾音断在喉咙里。她闭眼,再试一次,脖子上的筋凸出来:“不 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吸气,胸口猛地鼓起,喊了出来:“不 是 小 哑 巴!”
语调歪,字与字之间卡着缝,最后一个“巴”字拖得长,像绳子扯到头突然松了劲。但她把整句话拼出来了,每个字都落在地上,清清楚楚。
她说完,转过头看哑巴。
她眼里有急,也有亮光。她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对不对,但她想说。她指着自己嘴,又指指他,再摇头,意思是他哑,她不哑。
哑巴没动。
他蹲在那里,手还虚扶着她腰,整个人僵了一瞬。他没想到第一句话是否定。不是“爹”,不是“念”,也不是重复别人的话。是“不是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手粗大,指节变形,掌心全是老茧。这双手替她穿衣、喂粥、拍背、挡风,可它说不出话。他抬眼,看她脸。兔唇还在,裂缝从鼻底裂下来,左边肉塌着,右边稍合。但这张嘴刚才张开了,说了七个字。
他说不出。
她能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然后,他缓缓蹲下,膝盖压进泥里,一点点放低身子,首到和她视线平齐。他抬头看她,眼睛不动,只用眼神把那句话接住。
接着,他抬起右手,在胸前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拇指竖起,掌心朝外,手臂微颤。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——给米铺掌柜看过,给王婆看过,给别人劝他扔孩子时看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是第一次,是对着她说的。
他盯着她眼睛,把拇指又往上顶了半寸,像是要把这个字摁进她心里。
阿念看着他手势,咧开嘴笑了。豁口露着,牙还没长齐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她抬起小手,也学他样子,歪歪扭扭举起拇指,但掌心朝内,方向反了。
哑巴没纠正。他只是看着,嘴角一点点往上牵。那道刀疤跟着动,从右脸颊斜到耳根,拉出一道旧裂痕。笑得很慢,也很轻,但真实。
她见他笑,更高兴了,跺了下脚,又喊:“不 是 小 員 巴!”
这次声音短了些,中间“是”字含糊过去,但她努力把每个字分开,像掰豆子一样一个个往外扔。
说完,她喘气,小脸涨红,喉咙干涩。她张了张嘴,想再说一遍,可嗓子发紧,第二个“不”字卡在喉咙里,只发出“呃”的一声。她急了,眉头皱起来,眼眶一下子红了,小手拍地,像是怕刚才说的话飞走了。
哑巴立刻伸手,轻拍她背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节奏和昨夜她睡着时一样,不快不慢,掌心贴着布衣,隔着衣服感知她脊骨的起伏。这不是哄,也不是止哭,是告诉她:你在,我在,别慌。
他停下拍背,指指自己喉咙,摇摇头。然后指指她嘴,点点头。意思是:我说不出,你能说,这就够了。
阿念抽了下鼻子,眼泪没掉下来。她盯着他眼睛,见他点头点得认真,掌心还悬在空中那个“好”字的位置,便慢慢把手抬起来,重新比了个拇指。
这次掌心朝外,和他一样。
他看着,眼角动了一下,眼白里的红丝都显得亮了些。他没再比一次“好”,而是抓起她的小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那里跳得有力,一下一下,撞着她的掌心。
他盯着她,再次比划“好”,这次动作更重,指节绷紧,拇指像钉子一样竖着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。
阿念反手也拍了拍他胸口,笑了。她转过头,又去看木桩上的“念”字。阳光还在,光斑移了一寸,正好落在“点”那一笔上,像落了一颗星。
她撑地,想站起来再喊一次。可腿一软,膝盖先着地,屁股坐进泥里。她不哭,也不闹,只是坐着,嘴里反复念:“不……是……小……哑……巴……”
每个字都慢,有的发不出来,有的含在舌根。但她坚持念,像背书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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