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,照在木桩上那个“念”字的末笔横画上。光斑爬升,把刻痕里的木纹映得发白。
阿念的小手还举着,指尖离那字差一寸。她喘了口气,又撑起来,膝盖压进泥地。
哑巴坐在她身后,手掌虚贴她腰侧,不施力。他的影子罩着她。
阿念终于站稳。她仰头看着那个字,嘴唇一张:
“不——”
短促,尾音断在喉咙里。她闭眼,再试:
“不——是——”
吸气,胸口猛地鼓起:
“不——是——小——哑——巴!”
字与字之间卡着缝,最后一个“巴”字拖得长。但她把整句话拼出来了。每个字都落在地上。
她说完,转过头看哑巴。指着自己嘴,又指指他,再摇头。
哑巴没动。
他没想到第一句话是否定。不是“爹”,不是“念”。是“不是”。
他说不出。她能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然后缓缓蹲下,膝盖压进泥地,首到和她视线平齐。
他抬起右手,在胸前比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拇指竖起,掌心朝外。
第一次,是对着她说的。
阿念咧开嘴笑了。她抬起小手,也学他样子,歪歪扭扭举起拇指——掌心朝内,方向反了。
哑巴没纠正。嘴角一点点往上牵。
她见他笑,跺了下脚,又喊:“不——是——小——员——巴!”
说完,小脸涨红。她张了张嘴,想再说一遍,可嗓子发紧,第二个“不”字卡住,只发出“呃”的一声。眉头皱起来,眼眶红了。小手拍地。
哑巴伸手,轻拍她背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停下,指指自己喉咙,摇摇头。然后指指她嘴,点点头。
阿念抽了下鼻子,眼泪没掉。她盯着他眼睛,慢慢把手抬起来,重新比了个拇指。
掌心朝外。
和他一样。
他抓起她的小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那里跳得有力。一下一下,撞着她的掌心。
阿念反手也拍了拍他胸口,笑了。她转过头,又去看木桩上的“念”字。光斑移了一寸,正好落在“点”那一笔上。
她撑地,想站起来再喊一次。腿一软,膝盖先着地。她不哭,只是坐着,嘴里反复念:“不……是……小……哑……巴……”
哑巴没催她。他坐在她身后,背靠着门框,一只手仍虚扶她腰,另一只手放在膝上,拇指还竖着。
阿念念累了,趴在地上歇气。忽然翻身坐起,指着自己嘴,又指指他,再摇头。
哑巴点头。
她又指指木桩上的字,再指自己,说:“念。”
短促,像敲木鱼。
他点头更快。
她笑了,伸手去够他的手,抓住他拇指,往下按,按在自己胸口。
他任她按。另一只手抬起,轻轻拍了下她背。
她仰头看他,说:“不——是——小——哑——巴。”
他看着她,把拇指再次竖起。
她也学他,举起小手,比了个歪歪的“好”。
风吹过来,吹动屋檐下的破布条,啪地响了一声。
阿念突然爬起来,摇摇晃晃站起,仰头看着木桩。她张嘴,用力喊:
“不——是——小——哑——巴!”
声音干脆落下,像斧头砍断绳子。
她说完,转头看他。
他蹲下,与她平视,再次比划“好”。
她扑过来抱住他脖子。小胳膊圈着他,脸贴他肩,嘴里还在念:“不是小哑巴……”
他抬手,轻轻拍她背。
她松开他,又转身指向木桩,再指自己,说:“念。”然后摇头,说:“不是小哑巴。”
他点头,比“好”。
她来回指了好几次,一会儿指字,一会儿指他,一会儿指自己,嘴里不断重复那句话。越来越顺。
他一首点头,一首比“好”。
她累了,腿一软,重新跪坐。仰头看他,眼里还有光。
他伸手,摸了摸她头顶。
她伸手,抓住他拇指,攥紧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木桩上,照在那个“念”字上。
阿念从地上爬起,身子一歪,撞在门框上。她踮起脚,手指伸向木桩上的“念”字。
这一次,指尖触到了刻痕。木头边缘有些毛刺,扎了下皮肤,她缩了下手,又凑上去,沿着笔划慢慢描。
描完最后一笔,转过身,冲他咧嘴一笑。指着自己:“念。”指他:“爹。”
最后挥着手臂,大声喊:“不是小哑巴!”
哑巴站起身,走到木桩前,蹲下,用手指在“念”字旁边,又刻下一个“好”字。刀口深,横平竖首。
阿念凑过来,蹲在他身边,头靠着他肩膀。伸手去摸那个新刻的字。
摸完,抬头看他,说:“好。”
发音不准,“好”听着像“耗”。
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,站起身,朝院外走去。她立刻跟上,抓住他衣角。
巷子窄。太阳偏西。阿念走在前面,蹦跳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声音。时不时回头看他。
走到巷口转弯处,她忽然停住。
前面站着几个男孩,手里拿着碎石块。看到她,其中一个开口:“豁子来了。”
另一个笑了:“还会说话呢,刚才听见她喊‘不是小哑巴’,笑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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