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巴蹲在门槛上，天刚亮。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，照到他脚前一块青石板上。那块石头昨天还积着雪，现在裂了缝，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淌。他手里抱着阿念，她头靠在他臂弯里，嘴微微张着，睡得深。她比三天前重了些，呼吸也稳了。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，一下一下，贴着他胳膊。
他没动，等她醒。手搭在她背上，掌心朝下，隔着粗布衣裳感知她的体温。不烫，也不凉。他松了半口气。
昨天夜里最后一回喂米汤是五更前后。她吃了七口，比前几次多。吞咽时喉咙动得清楚，没呛。吃完后她睁了眼，看了他一下，不是无神的那种看，是盯着他的刀疤，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，睡了。那是她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他。
他低头看她脸。兔唇还在，裂缝从鼻底往下分开，左边肉塌着，右边稍合。但这张脸不再像刚抱回来时那样灰白发青。眼下那圈乌黑淡了，嘴唇有了点血色。他伸手，用拇指肚轻轻碰了碰她右唇角完好处。皮肤温软。
巷子里开始有动静。谁家鸡叫了一声，又一声。接着是门轴响，有人开门。脚步声踩在硬雪上，咯吱，远去。他抬头，看见王婆拄着拐杖从隔壁门里挪出来，一手提个木桶，里面是潲水。
她走到院墙外，停下，把桶放下。桶沿磕在地上，发出闷响。她弯腰要倒，忽然看见哑巴坐在那儿，怀里抱着孩子。
她首起腰，没倒。站了几息，开口：“这么早。”
声音漏风，字有点含，但清楚。
哑巴没应。他不能应。他只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，就是看了。
王婆也没走。她站着，眯眼看了看孩子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活下来了？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她嗯了一声，低头把潲水倒进沟里。泔水流下去，溅起一点气味。她把空桶夹在腿间，掏出布擦手。擦完，又站住。
“你坐这儿干啥？”
他不动。
她看着他怀里那个小身子，忽然说：“该起个名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他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注意到了。
“你也想这事？”她问。
他抬起头，正眼看她。然后，慢慢抬起一只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掌心贴肉，压了三下。接着，另一只手托了托怀里的阿念，把她往上扶了扶。再然后，那只手又回到胸前，重复按压——心，孩子，心，孩子。
他反复做了三次。
王婆看着。
第一次她皱眉，不懂。第二次她偏头，像是琢磨。第三次她忽然顿住，眼睛睁大一点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娃在你心里头？”她问。
他猛地点头。眼神一下子亮起来，像灶膛里刚添柴时跳的那一下火光。
她咂了下嘴，牙缺的地方漏气，发出轻微的“嘶”声。
“在心里头……念想？”她自言自语，“那就叫阿念吧。小名叫阿念，听着也顺。”
他没动。
她以为他没听懂，又说一遍：“阿念。念想的意思。你在心里记着她，她是你念着的人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
她叹了口气，觉得这人又倔又傻，转身要去拿拐杖。
就在这时，他突然抬手，一把抓住她袖子。力气不小，布料绷紧。
她回头。
他松开，双手合十，举到面前，冲她作了个揖。动作笨拙，但认真。然后指指孩子，又指指自己心口，再指指她，眼神急切。
她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“你要我给她起这名？”她问。
他猛点头，额头沁出汗来，在刀疤边上聚成一颗，滚下来。
她看着他这样子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但她不认这个，咳嗽两声，把那股软劲压下去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，“就叫阿念。郑家没姓传下几个，你也姓郑，就叫郑念。对外头就说，是我给起的。”
他没管名字怎么写，只听见“阿念”两个字，嘴角就往上牵了一下。
那是他自捡回孩子以来，第一次笑。
不是咧嘴那种笑，也不是高兴到抖肩膀的笑。就是嘴角一点点扬起来，带着脸上那道疤的褶子一起往上走，走出一道歪斜却真实的弧度。眼角挤出细纹，眼白里的红丝都显得暖了些。
王婆看着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真能笑啊。”她说。
他没停，还笑着，低头看怀里的阿念。她还在睡，但眼皮动了动，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他把她搂紧一点。
王婆拄着拐，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对父女坐在门槛上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一个笑得艰难，一个睡得安稳。地上那个“念”字还在，是昨天夜里他用炭条写的，没擦。她看了一眼，嘟囔一句：“总算有个名分了。”然后转身，进了屋。
读完本章请把 夜湖书阁 加入收藏。《哑巴爹》— 松门客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