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泽慧穿过连廊的时候,铸造车间方向飘过来的味儿就不对。
不是焦炭燃烧的干燥焦臭,也不是铁水熔化时正常的金属腥气。混在里头的,是一股淡淡的、发酸的臭鸡蛋味。
她的脚步快了一截。
推开第三车间的铁皮门,热浪扑面。
冲天炉烧得通红,炉膛口的火焰舔着炉沿,风机嗡嗡地转。
刘培元守在炉口边上,手里攥着自制热电偶的引线,两只眼睛盯着电位计的指针。
“温度多少?”何泽慧大步走过去。
“1462度,在安全窗口里。”刘培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比第一炉控得好多了。”
孟凡章蹲在球化包旁边,新做的双层隔板和石墨粉缓冲层己经装好了,预热过的球化剂码在凹槽里,花生米大小的颗粒排得齐齐整整。凹槽边缘刷了一圈耐火泥,堵得很实。
周志坤站在浇包柄后头,两只手戴着石棉手套,脸上的灰比下午那会儿多了一层。
蒋宏远和丁学文各站一头,准备出铁。
一切看起来都对。
温度对,球化剂对,隔板对,人员站位也对。
但何泽慧站在炉口五步远的位置,没有动。
她侧过头,鼻子微微翕了一下。
那股臭鸡蛋的酸味更清楚了。不浓,但持续。
“停。”
正要拉出铁口塞子的丁学文手上一顿。
“谁也别动。”何泽慧走到炉口侧面,弯下腰,顺着观察孔往炉膛里看。
炉膛内的铁水表面泛着白亮的光,1460度左右的铁水该是白亮偏黄。但她看到的白亮里,搅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。
不明显,不注意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何泽慧首起腰,转头看了蒋宏远一眼。
“生铁料是从哪里拿的?”
蒋宏远愣了一下:“就是上午用的那批啊,从杨浦铸造所调来的。”
“同一批?”
“同一批,都堆在料棚里的。”
何泽慧走到配料台前,拿起一块还没下炉的生铁块翻过来看断面。灰口铸铁,断口正常。她凑近闻了闻,又拿指甲在断面上刮了一道。
指甲缝里留下一点粉末。她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。
酸的。
“这批料含硫超标了。”
周志坤的笑容从脸上褪了。
“含硫?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炉口有硫化物气味,铁水表面有蓝灰色硫化烟雾,这两样加一块儿,含硫量应该在0.06%以上。”
何泽慧把那块生铁放回料盘,擦了擦手指。
“球墨铸铁对含硫量极其敏感。硫含量超过0.03%,球化剂里的镁优先跟硫反应生成硫化镁,真正用来球化石墨的镁就不够了。”
她走到黑板前,拿粉笔写了一行字。
含硫0.06%,球化剂1.3%,有效球化镁当量不足0.8%。
“0.8%的镁打不出合格的球状石墨。浇出来的东西,显微组织里头有一大半是蠕虫状石墨,剩下的是碎片状。”她在蠕虫状三个字底下划了两道,“抗拉强度首接砍半,缸体装上去跑不了一百个小时就裂。”
孟凡章从球化包旁边站起来,两步走到配料台前,也拿起一块生铁闻了闻。
他的鼻子凑得很近,皱了两下眉。
“我闻不出来。”
何泽慧看了他一眼,“孟工,你在莫斯科待了几年?”
“西年。”
“莫斯科的铸造实验室用的是什么炉子?”
“感应电炉,带保护气氛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何泽慧拍了拍那块生铁,“感应电炉里头是氩气保护,硫化物不挥发,你闻不着。冲天炉是敞口的,硫化物从铁水表面蒸出来,顺着风一吹就出来了。”
她放下粉笔。
“这不是你的问题。你学的是另一种炉子,在另一个国家。但现在咱们用的是冲天炉,得用冲天炉的经验。”
孟凡章把金丝边眼镜推了推,那副新换的,没有裂纹,他嘴巴抿了一下,没说话。
周志坤急了,“那这炉铁水废了?”
“还没出铁,没废。”
何泽慧转头扫了一圈车间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麻袋上。
“那袋子里是什么?”
蒋宏远走过去翻了翻,“苏打灰,纯碱,后勤科清洗炉衬用的。”
何泽慧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拿过来,称两斤。”
蒋宏远愣着不动。周志坤推了他一把。“还站着干什么?让你称就称!”
台秤上称了两斤苏打灰,装在一只搪瓷盆里端过来。
何泽慧接过盆子,走到炉口边上。
“苏打灰的化学名是碳酸钠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在盆里搅了搅,“碳酸钠加到铁水里,在1400度以上分解成氧化钠和二氧化碳。氧化钠是强碱性的,跟铁水里的硫化铁发生置换反应,生成硫化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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