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车间的培训进行到下午五点，何泽慧刚把第六课的板书擦完，方文宇从后门冲进来。
他的脸色不好看。
“泽慧同志，铸造那边出事了。”
何泽慧抓起搪瓷杯子灌了一口水，拎上书包就往外走。铁锤李和光头老张对视了一眼，也站起来要跟。何泽慧头也没回，摆了下手。
“你们留下抄作业。”
两人的屁股又坐了回去。
何泽慧一路小跑穿过连廊，还没进第三车间的门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硫化镁味儿。铸造试验场里烟雾弥漫，石棉板隔板上溅了一片铁渣子，地面上东一摊西一摊的凝固铁豆子，跟下了一场铁雨一样。
孟凡章坐在一摞砖头上，金丝边眼镜挂在脸上，左侧镜片裂了一条纹。他的半边脸黑乎乎的，工装前襟烧穿了两个洞。
刘培元蹲在浇包旁边，两只手按着翻倒的浇包柄。浇包歪在地上，里面的铁水凝成了一坨灰黑色的疙瘩。
丁学文拿着铁锹在铲地上的铁渣，蒋宏远在角落里用湿毛巾捂着嘴咳嗽。
周志坤站在炉子跟前，满脸的灰，嘴唇是白的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何泽慧走到浇包跟前蹲下来，拿手指头在凝固的铁疙瘩上抠了一下。
周志坤的声音发紧。
“球化的时候炸包了。”
“铁水倒进球化包里不到十秒，球化剂就炸了，镁蒸气一下子冲起来，铁水从包口喷出来将近一米高。”
他拿手指头指了指石棉板隔板上的铁渣子。
“要不是孟凡章反应快把大伙儿拽到了隔板后面，今天得出人命。”
何泽慧扫了一眼孟凡章烧穿的工装前襟。
“伤着没有？”
孟凡章摆了下手：“没伤着，就是溅了两点火星子。”
何泽慧站起来，走到球化包跟前。
球化包是用一截旧钢管焊的，底部有一个口袋形的凹槽，球化剂就放在凹槽里，上面盖一层钢板做隔板，铁水倒进去以后先接触隔板，慢慢渗透到球化剂上面，球化反应才开始。
她蹲下去看了看凹槽里残留的渣子。
渣子是白色的，泡沫状，蓬松得跟面包一样。
“球化剂放了多少？”
蒋宏远从角落里走过来，声音有点哑，“铁水重量的1.3%，按你图纸上标的中间值来的。”
“凹槽里放的时候盖了几层隔板？”
“一层。3毫米厚的钢板。”
何泽慧拿手指弹了一下残留在凹槽边缘的渣壳。
“一层不够。”
周志坤凑过来：“图纸上标的就是一层啊。”
何泽慧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图纸上标的一层，是基于球化剂块度在15克以下、铁水温度精确控制在1450度的前提。”
她走到配料台前，翻了翻剩下的球化剂碎块。
“你们砸的这批块度是控住了，但铁水温度呢？”
刘培元的脸色变了。他走到那块简易电位计前面看了看，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出铁的时候读数是……是1510度。”
“高了60度。”何泽慧点了一下头，“铁水温度高了，球化剂的镁蒸发速度就快。1450度的时候，镁蒸气释放是平稳的，一层隔板能撑住前三秒的缓冲。”
“1510度，镁在不到两秒就达到剧烈蒸发的临界点，一层隔板扛不住，蒸气压把铁水顶出来了。”
她转头看着刘培元。
“你的热电偶我下午帮你焊过接点，读数应该是稳的。出铁的时候你看了温度没有？”
刘培元的脸涨红了。
“看了……我看了，读数显示1510，我当时犹豫了一下，想着高个几十度应该问题不大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……就没停下来降温再倒。”
第三车间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周志坤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。他张嘴要说什么，被何泽慧抬手拦住了。
“周所长，先别急着追责。现在的问题是第二炉怎么办。”
她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。
“方案我改一下。”
她写下第一行字，球化包隔板改为两层，间距10毫米，中间填碎石墨粉做缓冲层。
“两层隔板加石墨粉缓冲，镁蒸气的释放速度可以再压一半。就算铁水温度高了三西十度，也炸不了。”
她继续写第二行字，出铁温度的安全窗口从1450度正负10度，放宽到1430至1490度。
“放宽窗口不是降低标准，是在工艺上加了保险以后给操作留余量。咱们这个土冲天炉控温精度就这个水平，得认这个现实。”
她继续写第三行字，球化剂预热至200度后再放入凹槽。
“球化剂冷的时候铁水一浇上去，温差大，反应更剧烈。预热到200度再放，相当于给球化反应加了个软启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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