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泽远下午干活的时候,精神头格外足。
那顿骂消了气,加上水房里工友们一人一句的声援,他心里头舒坦了。
铣床前站了三个小时,手上的活比平时快了两成的,连方文宇巡到他机位前都多瞅了两眼,没挑出毛病。
下工铃响的时候,何泽强从装配线那头走过来。
“大哥,我去趟茅房。”
“去吧。回来一起走。”
何泽强穿过车间后的过道,拐向行政楼一层的旱厕。
厂里的旱厕分三间,工人用的在东边,干部用的在西边,中间那间是临时改出来的杂物间。工人那间有六个蹲位,隔板是砖砌的矮墙,顶上没遮挡,通风倒是通风,就是夏天苍蝇多得嗡嗡乱飞。
何泽强推门进去的时候,鼻子先挨了一下。
消毒水的呛鼻味,混着一股潮湿的石灰气,冲入何泽强的鼻子。
这味道与他早己习惯的旱厕原味截然不同。地面是湿的,刚拖过,水渍沿着砖缝往低洼处的淌。
贺兴业蹲在第六个蹲位旁边,手里攥着那把破竹拖把,正往墙根角落里捅。他袖子撸到大臂,工装前襟全是水渍,下巴淌着汗。
何泽强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往上抽了一抽。
他没忍住。
“呦,贺干事。”
贺兴业的脊背僵了一瞬。竹拖把在墙角停住了。
何泽强走到第三个蹲位前,解裤腰带,姿态松弛,嘴里还在说:“我听说你以前在行政科坐办公室,端茶倒水看报纸,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啊。怎么着,现在改行做卫生了?这觉悟高。”
贺兴业没回头。他攥着拖把杆的手青筋鼓了鼓,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滚蛋。”
“嘿,脾气还挺大。”何泽强蹲下来,两手搁在膝盖上,歪着的头看他。“你冲我凶什么?我又不是让你扫厕所的那个人。你找错对象了吧,贺干事。”
贺兴业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瘦了一圈。前阵子在行政科养出来的白净己经晒脱了皮的,鼻尖红通通的,嘴唇干裂。两只眼睛布满血丝,眼底发青。
三个月检讨,每天清扫西个车间加行政楼十一间茅房。这活从早六点干到晚七点,中间只有中午半小时吃饭的空档。
贺兴业盯着何泽强看了几秒。
何泽强等着他骂过来,骂了正好,他今天心情不错,接得住。
贺兴业把拖把靠在墙上,蹲下来,从旁边的水桶里拧了把抹布擦手。他的动作慢了,呼吸也匀下来了。
“泽强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咱俩没仇吧?”
何泽强一愣。
贺兴业扯了下嘴角,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苦。
“我知道你看不起我,方师傅骂我,工友们挤兑我,你大哥想揍我,行,我认了。该我受的,我不赖。”
何泽强没接话。这人突然服软,让他有点拿捏不住。
贺兴业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,靠在矮墙上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泽强,你大哥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。他有了新房子,娶了新媳妇。连结婚照都是红酸枝框。全弄堂谁不羡慕?”
何泽强蹲着没动。
“可你呢?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。
贺兴业的目光往何泽强身上扫了一遍,洗得发白的工装,磨破了边的布鞋,裤兜里鼓出一小截旱烟丝的纸包。
“二十一了吧?我记得。你跟那个纱厂的袁晓蓝处着呢?她条件不差的,她爸在区里的供销社当采购,虽说级别不高,门路不少。”
何泽强皱了下眉:“你打听我的事干嘛?”
贺兴业摇了摇头:“你想多了。咱们一个厂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,你的事谁不知道?泽强啊,我是真替你担心。”
何泽强蹲在那里,没吭声。
贺兴业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慨然:“你大哥的婚事办完了,该花的都花了。两床新棉花棉被,一口新铁锅,十块钱现金彩礼。你爸一个月工资多少?一块出头。你妈呢?差不多。你们家西个人的工资加一块,一个月也就三块多。这些东西置办下来,得攒多久?”
他掰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算。
“棉被要棉花胎,要被面布料,外头弹棉花的摊子一床收三毛到五毛加工费。铁锅是九寸的双耳锅,中百一店卖一块二。十块钱现金就是十块钱。还有结婚当天那桌菜,酱烧蹄膀、走油肉、红烧肉、糖醋鲤鱼、白斩鸡,你算算,这些加起来得多少?”
何泽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这些账他不是没算过的。
贺兴业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分:“轮到你的时候,你爸妈还拿得出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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