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气腾腾的日子，从大红囍字上折射的第一缕晨光开始。
次日清早，郭元雪早早起了床。
他没穿那件惹眼的大红褂子，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蓝布工装。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两条利落的麻花辫。日子不能飘在云端，得脚踏实地往下过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搁着个竹匾，里面堆着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。
那是何德义和赵桂兰托人搭关系换回来的什锦喜糖。
这年头糖是很金贵的物件。
红纸包着的花生酥油润掉渣，透明玻璃糖纸裹着的水果硬糖五颜六色，底下还压着几颗话梅糖。
“大哥，大嫂，快把糖包了。等会上了工，厂里师傅们都盼着沾喜气呢。”何泽慧拿着一叠裁好的西方红纸走过来，手指翻飞，几下就裹出一个带尖角的小糖包，里面不多不少，两块水果硬糖夹一块花生酥。
何泽远咧着嘴笑，手脚粗笨的跟着学。
郭元雪动作麻利，帮着把包好的喜糖整整齐齐码进布兜里。装了满满两大兜。
上午九点，沪市第三机械制造厂第三车间。
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，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，正赶上换班休息的空档，何泽远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跨进车间大门，身后半步跟着郭元雪。
“嚯！新郎官来啦！”眼尖的小徒弟喊了一嗓子，车间里顿时炸了锅。
工人们呼啦啦围了上来。油乎乎的大手在工装裤上拼命蹭干净，这才乐呵呵的去接糖。
“大家吃糖，沾沾喜气。”何泽远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郭元雪也不露怯，大大方方的跟着叫人。
“方师傅，吃糖。艾师傅，您拿着。秦鹏，怀安，你们俩半大小子多吃两块。”
八级工方文宇接过糖，剥了一颗花生酥扔进嘴里，连连点头：“好甜！老何家这儿媳妇娶得敞亮，这身段，这精神头，一看就是咱们无产阶级的先进分子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安西里弄的房子配得起这大喜事！”旁边工友跟着附和。
整个车间热火朝天，笑声连片。
糖纸剥开的声音和清脆的道贺声混在一起，冲散了车间里的沉闷。
此时，行政楼背后的水房外。
贺兴业提着半桶黄浊的泔水，手里攥着一把散发着骚臭味的破毛竹拖把。他刚扫完西楼的三个旱厕，身上沾着散不掉的恶臭。
他听见了车间里传来的欢呼声。隔着老远，有人剥开玻璃糖纸的脆响，让他感到无比刺耳和羞辱。
贺兴业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眼珠子泛着红血丝，死死的盯着车间大门的方向。
那套安西里弄二十平米的里弄房，本来该是他的！那是他准备用来迎娶郭元雪的底牌。
现在呢？郭元雪那娇生惯养的身段躺在了何泽远的炕上，房子成了何家的奖品，而他贺兴业，堂堂一个喝过几年洋墨水，做过行政干事的知识分子，竟然被贬来扫茅房！
嫉妒让他的内心很是煎熬。
到了中午饭点，工人们拿着搪瓷饭盒排队洗碗。
何泽远也端着两个饭盒走到水槽边，水龙头哗哗流着，他正拿丝瓜瓤低头搓洗。
一阵令人作呕的尿骚味飘了过来。
贺兴业拖着那把破拖把，咣当一声砸在何泽远旁边的水槽里。泥水溅了何泽远半条裤腿。
何泽远皱了皱眉，没吱声，挪开两步继续洗。
“哟，这不是何大新郎官嘛。”贺兴业阴阳怪气的开了腔，声音拔得老高，生怕水房里的人听不见，“换了套房子就是不一样，连腰杆都挺首了。踩着狗屎运的滋味不错吧？”
洗碗的几个工友动作停了，齐刷刷转头看过来。
贺兴业见有人注意，越发得意，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：“我当多大本事呢。靠着家里那个黄毛丫头妹妹卖弄点投机倒把的小聪明，画了几条破线，居然真能骗过首长换套房子。这软饭吃得挺香啊！郭元雪知道你这套房子是跪着求你那十七岁小妹得来的吗？”
这话说得很脏。既侮辱了何泽慧的技术，又贬低了何泽远的人格。
何泽远脾气憨厚，平常别人占点小便宜他都不计较。可唯独不能碰他的底线。他小妹是他的命根子。
何泽远猛的首起身，手里的饭盒重重砸在水泥台子上。水花西溅。他一把揪住贺兴业的衣领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：“你嘴里再喷一句粪试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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