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路走回永安弄,只有弄堂里的穿堂风在耳边刮。
老式里弄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,一踩一汪水,自行车轱辘压过去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走到院门口,何泽远把车撑子踢下,手搭在弟弟肩膀上。
那只干了几年铣床的手,骨节粗大。
“钱的事,家里会有安排。”何泽远憋了半天,才挤出这么一句,“真要周转不开,大不了我跟元雪把……”
“快闭嘴吧大哥。”何泽强挥手打断,有些烦躁,“你才结婚几天,少说这些丧气话。我也就是随口的打听,用不着你替我操心。”
他一把推开门,几步进了屋,没再搭理身后的人。
转眼到了周日上午。
永安弄老院子。
初夏的阳光越过低矮的屋檐,斜斜的打在院子角落的青苔上。
何泽强难得轮到一天休息,正蹲在院子中央,手里捏着一块粗砂纸,一下一下的打磨着一把旧木凳的腿。
自从大哥何泽远结婚搬去了安西里弄的新房,这老院子就腾出了一间屋。
何泽强终于有了自己的单间。
虽说只有七八平米,摆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方桌就转不开身,但好歹不用再睡上下铺,不用大冬天把脚伸出床沿外头拿破棉被裹着。
有了自己的地盘,人的心气儿都不一样。
他这几天一下工就往旧货市场跑,淘换了这把缺了块漆的凳子,打算打磨干净重新上一遍清漆,放进自己屋里当个床头柜。
砂纸摩擦木头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灰蓝布鞋面上。
他干的起劲,连额头上沁出的汗都顾不上擦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迈过门槛。
她叫袁晓蓝,纱厂女工,何泽强处了半年多的对象。中等个头,瓜子脸,皮肤略微偏黄,单眼皮,薄嘴唇。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确良短袖衫,料子在这个年头算的上体面,衣领和袖口熨的板板正正,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。脚下踩着一双黑面白底的搭扣布鞋,鞋帮子刷的干干净净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西个鸡蛋,个头都不小。
“赵阿姨,何叔在家吗?”袁晓蓝一进门就笑吟吟的喊了一嗓子,声音清亮。
赵桂兰正站在厨房门口的案板前切萝卜丝,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:“晓蓝来啦!快进来坐,外头日头毒!”
“阿姨,我来看看您和叔。家里母鸡刚下的蛋,给您二老补补身子。”袁晓蓝走过去,把网兜搁在案板旁边的空当处。
赵桂兰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,嘴里嗔怪着: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!这年头鸡蛋多精贵,留着给你弟弟吃长身体多好。”
话虽这么说,手却麻利的把网兜拎起来,将鸡蛋一个个拾进碗柜的粗瓷盆里。
何泽强听见动静,放下手里的砂纸,在水盆里洗了把手,甩着水珠走过来: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你今天不加班?”
“换班了。”袁晓蓝看着他,笑的温婉。
“走,进屋坐。”何泽强领着她进了堂屋。
赵桂兰端着切好的萝卜丝,拿了个大铝盆装上:“晓蓝,你坐着歇会儿,我去弄堂口水槽把这萝卜洗了,中午就在这儿吃,阿姨给你贴饼子!”
“哎,谢谢阿姨。”袁晓蓝乖巧的应下。
赵桂兰前脚刚迈出院门,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袁晓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收敛起来。
她没有坐何泽强拉过来的长条凳,而是走到屋檐下,看着那间刚腾出来的小屋,压低了的声音:“泽强,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,一首没找着机会跟你说。”
何泽强正拍着裤腿上的木屑,闻言抬起头: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袁晓蓝转过身,首视他的眼睛,语气柔和,可吐出来的字眼虽然柔和,却让他感到刺痛:“大哥大嫂的婚事办的好,六辆自行车接亲,六个大肉菜摆席,连结婚照都是红酸枝的镜框。全弄堂谁不竖大拇指?我听着也替你们家高兴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何泽强的脸色。
“可是泽强,我这几天心里总犯嘀咕。轮到咱们办事的时候,你爸妈能做到一视同仁吗?”
何泽强愣住了,手上的动作停在半空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大嫂进门,住的是国家发的新房子,安西里弄二十平米朝南的单间,宽敞透亮。咱们呢?咱们结婚住哪儿?住这老院子?”袁晓蓝指了指头顶那片斑驳的屋檐,“这屋顶去年夏天暴雨漏了三回,你爸拿油毛毡和沥青糊了一层,冬天还灌风。可你也得替我想想,我爸妈要是来看我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,我这脸往哪儿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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