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护士李淑慧来得突然，像夏天午后的一场暴雨，没有任何征兆。沈鸢问过山本幸子，李淑慧是从南京哪家医院调来的，山本幸子说“南京陆军医院”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沈鸢没有再问。但她去查了——通过老刘，通过赵明远，通过她能接触到的每一条线。
五月十日，老刘给了她回复。纸条上写着：“李淑慧，二十三岁，南京人。曾在南京陆军医院工作一年，表现良好，无不良记录。但她的档案有断档，一九西一年下半年到一九西二年上半年，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记录，去向不明。”
沈鸢把纸条塞进空间，站在杂货铺后院的老槐树下。石榴花开了快半个月了，有些花瓣开始往下掉，落在石桌上、地上、老刘的水瓢里，像一摊摊干了的血。一年的断档，去向不明。这一年她去了哪里？做了什么？为什么不能写在档案里？
“老刘，能查到断档期间她在哪里吗？”
老刘正在扫地上的石榴花瓣，听到沈鸢的话，放下扫帚。“查不到。她的档案被军方封存了，我们的人进不去。”老刘走到沈鸢面前，看着她，“沈姑娘，你要小心这个人。来历不明的人，最危险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了杂货铺。
五月十一日，沈鸢跟李淑慧第一次单独相处。那天下午，二楼病房的伤员特别多，药品车上的碘伏用完了，沈鸢去处置室拿新的。李淑慧正在处置室里整理药品柜，她看见沈鸢进来，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沈姐姐，你要什么？我帮你拿。”
“碘伏。大瓶的。”
李淑慧弯下腰，从药品柜最底层拿出一瓶碘伏，递过来。沈鸢接过碘伏的时候，注意到李淑慧的手——她的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但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。刀伤。不是手术刀，是普通的刀。被普通的刀划过，留下疤痕，说明不是意外，是故意的。
“李护士，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？”
李淑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，笑了一下。“小时候调皮，爬树摔的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把碘伏放在药品车上，推着车走出了处置室。
五月十二日，沈鸢值夜班。跟她一起值班的是李淑慧。田中请假了，王桂兰走了，护士站里只有沈鸢和李淑慧两个人。李淑慧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本日语教材在翻。她的日语水平比王桂兰好一些，但发音还是不太标准，读课文的时候磕磕绊绊的。
“李护士，你以前在南京陆军医院工作，那边的日本伤兵多吗？”
李淑慧抬起头，想了想。“多。比这边还多。前线下来的，大部分都送到南京去了。”
“你照顾过很多日本伤兵？”
“嗯。刚开始的时候不太习惯，他们说话我听不懂，他们发脾气我也听不懂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”李淑慧把教材合上，放在桌上，“沈姐姐，你在江浦待了多久了？”
“快半年了。”
“你觉得这里怎么样？”
沈鸢看着她。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就是——这里的生活。跟南京比，哪个好一些？”
沈鸢沉默了两秒。“哪里都一样。都是医院，都是伤员，都是换药、打针、量体温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李护士，你为什么从南京调到江浦来？”
李淑慧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“上面调的我。我也没办法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凌晨一点，李淑慧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沈鸢站起来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，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，她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的方向，李淑慧趴在桌上，呼吸均匀而绵长。但沈鸢注意到她的右手放在桌子下面，手指微微蜷着——那不是睡觉的姿势，是随时准备握枪的姿势。
沈鸢关上窗户，走回护士站。她在李淑慧对面坐下来，拿起日语教材翻了两页。她的眼睛盯着书页，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五月十三日，沈鸢在食堂里遇到了赵明远。赵明远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，面条己经凉了，他没有吃，用筷子挑来挑去。沈鸢端着饭碗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赵先生，李淑慧这个人，你能查到吗？”
赵明远放下筷子，看着沈鸢。“查过了。查不到。她的档案被军方封存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沈小姐，你怀疑她是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的手上有一年的断档，手上有握枪的茧，手背上有刀伤。她不是普通的护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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