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周文渊走了,天边那一抹灰白色慢慢变成了淡黄色,又变成了橘红色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县城灰蒙蒙的屋顶上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歪歪扭扭的,像一根根快要断掉的绳子。沈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看着那些炊烟,觉得它们像王桂兰——看起来还在,风一吹就散了。
一夜没睡,她的眼睛有些涩,但脑子很清楚。王桂兰被关在地下室里,什么都没说。军统在想办法。山本一郎还在查。山本幸子在保护她。周文渊在两边跑。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,沈鸢也在做自己该做的事——值夜班,写记录,等着换班。
早上八点,田中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她看见沈鸢坐在护士站里,把布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饭团,递过来。“沈さん,你一夜没睡吧?吃点东西。”
沈鸢接过饭团,咬了一口。饭团是凉的,米饭有点硬,但里面的梅子很酸,酸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不是想哭,是生理反应。“田中女士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回去休息吧,这里我来。”田中拿起值班记录本翻了翻,放下,“沈さん,你听说王桂兰的事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
田中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她是一个好人。虽然话多了一点,但心不坏。”田中在护士站坐下来,开始整理药品车,“沈さん,你说她还能回来吗?”
沈鸢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不知道。”
田中没有再问。沈鸢站起来,把饭团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口袋里,转身朝宿舍走去。走廊里己经热闹起来了,护士们端着托盘来来往往,伤员们在病房里喊叫,有人在用日语骂人,有人在用中文哭。沈鸢从人群中穿过,没有人看她,她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宿舍里,林秀芝正在叠被子。她看见沈鸢进来,赶紧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,倒了一杯水递过来。“沈鸢,你累了吧?快睡吧。”
沈鸢接过水杯,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她在床边坐下来,脱了鞋,把脚伸进拖鞋里。林秀芝站在旁边,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沈鸢问。
“沈鸢,王桂兰会不会死?”林秀芝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沈鸢沉默了几秒。“不会。她不会死。”
林秀芝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什么都没有说。没有说,就不会死。”
林秀芝看着沈鸢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沈鸢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她的脑子里全是王桂兰的脸——在处置室里偷偷哭的样子,在食堂里戳豆腐的样子,在走廊里笑着说“沈鸢,你真好”的样子。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蝴蝶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她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,窗外的阳光还很亮;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窗外己经黑了。
下午五点了。
沈鸢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她的头有点疼,嘴里发苦,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,痒得难受。她从空间里取出一瓶水,喝了几口,把水瓶塞回去。然后她穿上鞋,走出宿舍。走廊里比早上安静了一些,伤员们大多在休息,护士们走路的脚步也轻了。
山本幸子正站在护士站旁边,跟一个沈鸢没见过的女人说话。那个女人二十三西岁,圆脸,大眼睛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护士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。她看见沈鸢走过来,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沈さん,这是新来的护士,叫李淑慧。从南京调过来的。”山本幸子转过头看着沈鸢,“淑慧,这是沈鸢,我们的老护士了。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。”
李淑慧朝沈鸢伸出手。“沈姐姐,请多关照。”
沈鸢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软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涂任何东西。但沈鸢注意到她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不是干活磨出来的,是握枪磨出来的。沈鸢松开手,点了点头。“李护士,欢迎。”
李淑慧笑了笑,转身跟着山本幸子走了。沈鸢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圆脸,小虎牙,说话声音很大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——像林秀芝,又像王桂兰。但她的手心里有握枪的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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