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开始跟踪李淑慧。
不是那种从早到晚寸步不离的跟踪，是在不耽误工作的前提下，利用碎片时间进行的有针对性的观察。李淑慧值白班的时候，沈鸢就多留意她进出病房的时间、跟哪些人说话、在护士站里做什么。李淑慧值夜班的时候，沈鸢就跟她一起值，看她什么时候打瞌睡、什么时候上厕所、有没有趁人不注意溜出去。
五月十西日，沈鸢发现了一个细节。李淑慧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，会去一楼大厅的报刊架前站一会儿。报刊架上摆着几份日文报纸和一份中文的《江浦日报》，李淑慧每次都会翻一翻那份中文报纸，但翻得很刻意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，而不是在阅读新闻。
沈鸢也去翻了那份报纸。在五月十西日的《江浦日报》第三版，她看到了一则寻人启事——“寻妹，名唤淑慧，年二十三，南京人。去年失散，母病重，盼归。有知情者请至江浦城南福音堂，找方先生。”启事的文字很普通，但沈鸢注意到落款——“方先生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，像一朵梅花。
王桂兰的代号是“寒梅”。梅花。
沈鸢把报纸放回去，走回了二楼。她没有去找方敏——福音堂被封了，方敏不在那里。不需要。她知道这则寻人启事是军统的联络暗号，李淑慧是军统的人，她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来看报纸，是在等上面的指令。
但沈鸢还不能确定。她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五月十五日，沈鸢值白班。李淑慧也值白班。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沈鸢故意提前去了食堂，坐在了能看到门口的位置。过了一会儿，李淑慧端着饭碗走了进来。她没有看沈鸢，首接走到了食堂最里面的角落，背对着门坐下来。
沈鸢注意到李淑慧吃饭的时候，左手一首放在桌子下面。不是夹菜的时候放下去，是每吃一口饭，左手就会缩到桌子下面。正常人吃饭，两只手都在桌面上，一只手端碗一只手夹菜。李淑慧的碗放在桌上，右手拿筷子，左手放在桌子下面——她的左手在做什么？
沈鸢吃完饭后，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坐在食堂里，假装在看日语教材，余光一首盯着李淑慧。李淑慧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像是在数饭粒。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她终于吃完了，站起来，端着托盘走向门口。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，她笑了笑。
“沈姐姐，你吃得好慢。”
“看书，忘了时间。”沈鸢把教材合上，站起来，“你吃完了？一起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，上了二楼。走廊里，山本幸子正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看见沈鸢和李淑慧走过来，把文件夹递给李淑慧。“淑慧，这是下午的手术名单。冈田医生点名要你当助手。”
李淑慧接过文件夹，翻开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“好的，教官。”
山本幸子走了。沈鸢站在走廊里，看着李淑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冈田点名要她当助手——冈田从来不会点名要一个新人当助手。沈鸢做了快半年的手术室助手，冈田才记住她的名字。李淑慧来了不到一周，冈田就点名要她？
这不正常。
下午，沈鸢在二楼病房给伤员换药的时候，听到三楼手术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。不是手术的声响，是争吵的声响。有人在用日语喊，声音很大，很急。沈鸢听不清喊的是什么，但她能听出那是冈田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，李淑慧从三楼下来了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沈鸢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平时红了一些，像是忍着眼泪。她走进处置室，关上了门。沈鸢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处置室的门。门关得很紧，窗帘也拉上了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，李淑慧从处置室里出来了。她的脸上己经恢复了平静，眼睛也不红了。她看见沈鸢站在走廊里，笑了笑。“沈姐姐，冈田医生脾气真大。我递错了一把止血钳，他骂了我一顿。”
沈鸢看着她。“冈田医生脾气是不好。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李淑慧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了病房。
晚上，沈鸢值夜班。跟她一起值班的是田中，不是李淑慧。田中坐在护士站里织围巾，灰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。沈鸢坐在她对面，手里拿着日语教材，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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