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,脚上一双黑布鞋,看着普普通通,但坐在那儿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,让人不敢小瞧。
崔大可今儿正好没什么事儿,也站在易中海身后,双手抱胸,脸上带着笑,看着像是在看热闹,又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之前刘海中打算再选举一个人当院里三大爷来着,主要是想让自己儿子上台,当时崔大可也想着跟着凑个热闹,但被易中海拦下了,也因为刘光齐不愿意参合这个事儿,劝刘海中说刘家要是两个在院里管事的,好像这院子是刘家做主似的,就草草收场了。
崔大可此时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,没扣扣子,敞着怀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,领口敞着。
秦京如站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,不怎么说话,偶尔跟旁边的女人说两句,声音小小的,像蚊子叫。
秦淮如站在女人堆里,手里拿着个鞋底子,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,针线在鞋底上穿来穿去,动作熟练,飞针走线。
她偶尔往谢庄由这边看一眼,眼神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,但每次看的时候,手里的针都会顿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刘海中看人来得差不多了,清了清嗓子,拍了拍桌子。
“好了,人都差不多齐了,开会!”
他这一嗓子,院里嗡嗡的声音小了下去,但没完全停,还有几个人在小声嘀咕。
刘海中又拍了拍桌子,拍了三下,瞪了那几个还在说话的人一眼,这才彻底安静下来,连孩子们都不闹了。
刘海中坐在八仙桌后面,吭哧瘪肚地说了一大段。
开场白还是老一套......什么“咱们院是个大家庭”,“要团结互助”,“要遵守院里的规矩”,“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”之类的,每年都说,开会就说。
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,院里的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,但谁也不敢打断他,就那么听着,一个个面无表情。
刘海中说话有个毛病,喜欢重复,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,好像怕别人听不懂似的,还喜欢用大词,什么“革命大家庭”“阶级斗争新动向”,说得自己跟个领导似的,好像他坐在中南海似的。
他坐在那儿,说一段喝一口水,喝完了继续再说,嗓子干了就咳两声。
说到兴头上,还站起来比划两下子,手舞足蹈的,两只手在空中挥舞。
中间有两次忘了词,就“嗯嗯啊啊”地顿一会儿,皱着眉头想,皱着眉头,眼珠子往上翻,想起来了再接着往下说。
院里的人也不催他,就那么等着,有几个年轻人偷偷笑,但不敢出声,憋着。
说完了开场白,刘海中话锋一转,说到了谢庄由。
“咱们院呢,新来了个住户,”
刘海中朝谢庄由那边指了指,手指头粗短,指甲盖里有黑泥,
“就是这位小谢同志。小谢啊,你过来,自己介绍一下,别到时候在院里住了好几天,大伙儿还不认识你,到时候闹出误会来,不好。大家都认识认识,以后见面好打招呼。”
谢庄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从旁边阴影处走出来,站在人群中间。
他脸上带着笑,不卑不亢的,朝四周看了看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,像是在认人。
然后开口了,稳稳当当的,好像之前练过似的。
“各位大爷、大妈、大哥、大姐,我叫谢庄由,刚搬进来的,在轧钢厂上班,钳工学徒。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院的邻居了,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各位多包涵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招呼一声就成,我年轻,有力气。”
说完,他朝周围抱了抱拳,动作不夸张,但也不敷衍,刚刚好,有板有眼的。
抱拳的姿势是标准的,左手抱右手,手抬到胸前,微微弯腰,然后放下,干净利落。这个动作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,得有年头有讲究,像是......
院里的人听了,有的点点头,有的小声议论了几句。
易中海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刚刚好,让人觉得他是在认可,不是敷衍,是真心实意的。
秦淮如也在一旁跟着附和了一句:“小伙子挺精神的,说话也顺溜,不错。”声音不大,但院里人都听见了,清清楚楚的。
刘海中见谢庄由一点不怯场,倒是有点意外。
他原本以为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,站在这么多人面前,肯定会紧张,会结巴,会说错话,脸红得像猴屁股。
没想到这小子站在人群中间,说话利利索索的,声音不抖,腿不颤,动作也大方,一点都不像刚进城的乡下人,倒像是见过世面的,像是经常上台讲话的。
他心里头有点不舒服,像是咽了个苍蝇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
他今天开这个会,本来是想着让这个小年轻在院里人面前丢丢脸,给他长长记性,让他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,让他知道天高地厚。
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没丢脸,反而表现得挺好,倒显得他这个一大爷有点多余了,像是自己给自己找没趣。
他咳了一声,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,放下茶缸子的时候故意磕了一下桌面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,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。
“那个......谢......小谢啊,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但还是硬邦邦的,像石头碰石头,
“既然你刚来,咱们院里的规矩,我也跟你说道说道。咱们院呢,有咱们院的传统,有咱们院的规矩。比如说,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大声喧哗,院子里不能随地倒脏水,脏水要倒到院外的下水道里,各家各户要轮流打扫公共卫生,一家一个星期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下面有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院里,听得清清楚楚,像是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刘海中顺着声音看过去,是后院的一个人,姓王,外号叫王老三,平时不怎么吭声,蔫了吧唧的,见谁都低着头,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。
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笑出了声。
这人撞上刘海中的眼神,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脸涨得通红。
他赶紧低下头,干咳了一声,讪讪地笑了笑,两只手搓来搓去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像做贼被抓住了似的。
院里的人心里都清楚,刘海中说的那些“规矩”,说白了就是他在院里立的那一套......谁见了他得叫一大爷,谁家有什么事得跟他汇报,谁要是得罪了他,他就给人穿小鞋。
什么“轮流打扫公共卫生”,从来都是别人扫,他自己家门口的垃圾堆了三天的都没扫过,都是指使别人扫的。
这么多年了,院里人早就烦透了,但谁也不敢明说。
以前是碍于他是一大爷,不好说什么,毕竟他是院里选出来的,面子上得过得去。
现在他跟着李怀德后面,手里有了点权力,在厂里也能说得上话了,就更没人敢吭声了,生怕得罪了他。
但不敢明说不等于心里没想法,背地里议论的人多着呢,私下里叫他“刘大肚子”的都有,还有叫他“刘吹牛”的。
刘海中的脸色有点不好看,青一阵白一阵的,像走马灯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那眼神像刀子似的,谁被他看了一眼,都赶紧低下头去,不敢跟他对视。
他正要继续往下说,易中海忽然开口了。
“老刘啊,”易中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让院里人都能听清,
“人家小伙子刚搬进来,行李还没收拾完呢,屋里乱得跟个狗窝似的,还什么都没安顿好。以后时间多着呢,大家伙都认识了,来日方长嘛。有什么规矩,以后慢慢说也不迟,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,又不是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。”
易中海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,像是在拉家常,但在座的谁都能听出来,他是在给谢庄由解围。
这话说得也漂亮,既没有驳刘海中面子,没有说他不对,又给了谢庄由台阶下,两边都不得罪,还显得自己大度,像个长辈的样子。
易中海这人就是会做人,在厂里当了这么多年八级钳工,技术肯定过硬,在厂里如果做的不过分,他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。
以前在院里当了一大爷那么多年,虽然现在不干了,但谁家有事他还出面,该帮的帮,该说的说,从来不多管闲事,也从来不让人难堪,说话做事都有分寸。
易中海虽然卸下一大爷这么多年了,但在这院里,他的话比刘海中好使多了,一句顶十句。
这人做事讲究,不争不抢,但谁家有事他都会帮忙。
尤其是贾家,秦淮如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,孤儿寡母的,易中海隔三差五就让崔大可给送些棒子面什么的,虽然秦淮如那个名声不太好,院里人背后议论不少,但易中海从来不在背后说人闲话,当着面更是客客气气的,从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。
院里的人对他都服气,有什么事儿也愿意找他商量,不找刘海中。
刘海中听了易中海的话,心里头不痛快,腮帮子鼓了鼓,牙关咬得咯吱响,像磨牙似的。阎埠贵坐在一旁尴尬的喝了口水。
但刘海中也不好发作,毕竟易中海的威望在那儿摆着,他要是当着全院人的面跟易中海顶起来,那就太难看了,以后在院里更没面子。
他这人在外面可以横,在厂里可以跟工人拍桌子瞪眼,但在易中海面前,还是得给几分面子,不敢造次,他可不想什么时候被这爷俩给算计了。
院里的人此时又开始窃窃私语了。
声音不大,但一句两句的还是飘进了刘海中的耳朵里,像蚊子叫似的嗡嗡的。
“一大爷这是要给人下马威呢......”
“人家刚来,啥也没干,至于吗......还开个全院大会,多大点事啊,小题大做......”
“你看他那个样子,跟审犯人似的,好像人家欠他八百块钱......”
“易大爷说得对,来日方长嘛,着什么急......”刘海中脸上挂不住了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,火辣辣的。
他咳了一声,拍了拍桌子,把那些窃窃私语压了下去,拍桌子的手劲儿不小,震得手都疼了。
桌上的茶缸子跳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几滴,洒在桌面上。
“那行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有些闷,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,
“今天就先这样。小谢啊,既然住进这个院,就要守这个院的规矩。该说的我都说了,你自己心里有个数。那什么,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吧,有什么事以后再说,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说完,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大口水,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,他用手背擦了擦,也不看谢庄由,就那么坐着,眼睛盯着桌面,像是桌面上有花儿似的。
众人见会开完了,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有的回家,有的出去遛弯,有的还在院里站着聊天,说些有的没的,家长里短。
谢庄由从人群中间退出来,站到一边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下,看见了易中海。
易中海正站起身来,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,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,可能是岁数大了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
谢庄由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个人做事有章法,有分寸,不像是刘海中那样咋咋呼呼的,像个毛头小伙子。
他注意到易中海的腰板挺得很直,走路步子稳,不像五十多岁的人,倒像是四十多。
易中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易中海冲他点了点头,幅度不大,但很明确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,像是在说“没事,别放在心上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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