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摊的老板在收拾碗筷,把两张桌子摞在一起,搬到路边。街上的人少了一些,日头往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照在那些青石板路上,泛着暖黄色的光。
谢霖川还站在馄饨摊旁边,手里被琳秋婉牵着,没松开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手,纤细,白皙,指腹有薄薄的茧,握着他的手,不紧不松,像怕他跑了。
琳秋婉也看着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他那张瘦了的脸,照在那些乱糟糟的胡子上,照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。那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,小小的,却很清晰。
“谢霖川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,黑水河边,你跟我说过什么吗?”
谢霖川愣了一下。黑水河边,那天的事太多了。他被赤烬控制,她来救他,老叟以身为渡,赤烬挥出最后一剑。那天他差点死了,她也差点死了。那天说了很多话,他记不太清,有的记得,有的模糊了。
琳秋婉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见他想不起来,她也没急,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“你说,你喜欢我。”
谢霖川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看着琳秋婉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撒娇,没有不好意思,只有一种很认真的、像在确认什么的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记得了。那天在黑水河边,他确实说了。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面。有些话憋了很久,不说就没机会了,所以他说了。说完就后悔了,不是后悔说了,是后悔说得太晚了。
琳秋婉继续说,声音很轻。“你杀过很多人,手上全是血,不是什么好人,但是你是不是好人我还不清楚吗。”
谢霖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被琳秋婉握着,掌心里全是老茧和疤。他以前不觉得这些疤有什么,那是他的勋章,是他活下来的证明。但现在被她握着,他忽然觉得这些疤很刺眼,像一道道裂痕,把他和她隔开了。
琳秋婉顿了顿。“我问你,这些话,还算数吗?”
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,扛着草靶子,从他们身边走过。小孩追在后面跑,笑声尖得像哨子。卖布的老头在收摊,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一匹一匹叠好,搬进店里。卖银灵的摊主还在吆喝,说最后几块了,便宜卖了。这些声音从他们身边流过,像河水绕过石头,碰不到他们。
谢霖川站在那儿,看着琳秋婉,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。他的心在跳,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她能听见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“算数。”
琳秋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光很弱,像风里的烛火,但它亮着。她看着他。“都算数?”
“都算数。”
琳秋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冰层下面的水终于流出来了。她握紧他的手,往前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
谢霖川愣住。“什么?”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带我走啊。你不是说,要带我走吗?去哪儿都行。我点头了。”
谢霖川看着她,看着她站在阳光里,素白衣裳,头发用木簪挽着,脸上带着笑。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,值了。不管以前吃过多少苦,受过多少伤,杀过多少人,被人追杀过多少次,差点死过多少回,都值了。因为她在等他,因为她点头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。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,看着她那双亮着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那点笑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她的脸很暖,被太阳晒过的,软软的。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,停住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他问。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想好了。”
“跟着我,没什么好日子过。我以前得罪过很多人,仇家遍地。我脾气不好,话少,不会哄人。我……”
琳秋婉伸手,捂住他的嘴。“烦不烦?”
谢霖川愣住。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你说的这些,我哪样不知道?从朔关到现在,认识你快七年了,你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?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,我比你更清楚你有多麻烦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,看着他。“但我就喜欢这个麻烦。”
街上又有人吹口哨了。谢霖川没理,他看着她,看着她说这些话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但很真,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笑的理由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,两只手一起握着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琳秋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被他握着的手,笑了。
“我来北荒州是买银灵的,影剑门扩招了新弟子,好多没有修道天赋,需要用银灵筑基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陪我去买。”
谢霖川看着她那副忽然变得正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好。”
两人牵着手,往街那头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影子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铺子开始关门。卖糖葫芦的走了,卖布的老头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,卖银灵的摊主还在吆喝,声音已经沙哑了。
琳秋婉拉着谢霖川,走到一个卖银灵的摊位前,蹲下,开始挑石头。她拿起一块,看了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块,又放下。谢霖川蹲在旁边,看着她挑,不懂,但看着。
“这块怎么样?”她举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,对着光看。
谢霖川看了看。“不懂。”
琳秋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就不能假装懂一下?”
谢霖川想了想。“挺好。”
琳秋婉笑了,把那块石头放下,又拿起另一块。“这块呢?”
“也挺好。”
“你就只会说挺好?”
“嗯。”
琳秋婉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忽然不想挑了。她把石头放下,站起来。谢霖川也站起来。
“不买了?”他问。
琳秋婉摇头。“明天再买。今天没心情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因为有个傻子一直跟我说挺好。”
谢霖川愣住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暖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他们俩,站在那儿,看着对方,像两个傻子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琳秋婉打了个寒颤,谢霖川把外袍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外袍很大,罩着她整个人,袖子长出一截,她把手缩在袖子里,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先回客栈,明天再陪你买。”
琳秋婉点头。两人牵着手,往街那头走。客栈不远,在街尾,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已经点上了,昏黄的光照着门前的石阶。楚如漪站在门口,抱着雪团,看着他们走过来,看着他们牵着的手,看着师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袍。她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去。
“师姐!”琳秋婉喊她。
楚如漪没回头。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琳秋婉笑了,拉着谢霖川,走上石阶,走进客栈。门在身后关上,灯笼晃了晃,光影在门板上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街上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风,吹着那些收起来的摊位,吹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树叶,吹着那盏晃晃悠悠的灯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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