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还是那么吵。卖布的吆喝，买石的还价，小孩追着跑，笑声尖得像哨子。但这些声音到了他们身边，就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，变得很远，很模糊。
谢霖川站在那儿，斗笠被掀开了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照在那些乱糟糟的胡子上，照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。他看着琳秋婉，看着她站在面前，手里抱着雪团，嘴角带着那点笑，忽然觉得不真实。他做过很多梦，梦见她死了，梦见她活了，梦见她站在面前看着他，一句话不说。每次醒来都是空的。这次呢？他不敢信。
琳秋婉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瘦了的脸，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，看着他那只垂在身侧、微微发抖的手。她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指节粗大，掌心里全是茧，硌着她的手。她握紧了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。
谢霖川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好不好？”她又说。
谢霖川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他应该走的，他想过很多次，如果见到她，他就走。不能靠近，不能连累，不能让她再受伤。他应该走的。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，动不了。他看着她，看着那双眼睛，那里面有光，是活的，是暖的，是看着他的。他走不动了。
琳秋婉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动，没说话，也没松手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，近到能看清他下巴的胡茬。她松开他的手，张开双臂，抱住了他。
街上有人看见了，吹了声口哨。有人笑了，有人骂了句“大白天的”，有人拉着小孩走开了。她不管，只是抱着他，脸埋在他胸口。他有一股淡淡的、她说不清的、属于他的味道。她闭上眼，听着他的心跳。
谢霖川僵住了。他站在那儿，双手垂在身侧，不知道该放哪儿。她的手环着他的腰，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，痒痒的。他低头，看着她的头顶，看着那根木簪，看着那些散落的碎发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手，放在她背上。很轻，像怕碰碎了她。她的背很瘦，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。他的手停在那儿，没动。
楚如漪站在几步外，手里还拎着那个包袱，看着他们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过身，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布，耳朵却竖着，听着身后的动静。雪团被挤在两人中间，吱吱叫了两声，从缝隙里钻出来，跳上楚如漪的肩膀，蹲在那儿，回头看着那两个人。楚如漪站了一会儿，迈步走了。走得不快不慢，没有回头。她知道，这个时候，她不该在那儿。
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卖布的摊主是个老头，正低头给一个妇人量布，没看见。旁边卖银灵的摊主倒是看见了，笑了笑，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石头。
琳秋婉抱着谢霖川，抱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，但没哭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走？”她问。
谢霖川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躲着我？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？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坐在院子里想着你在哪儿，想着你吃没吃饭，想着你伤好了没有，想着你有没有想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谢霖川看着她，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，看着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。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“我不能靠近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道心反噬。”
琳秋婉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淡。“你不知道吗？那道心反噬，已经没了。”
谢霖川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没了。”琳秋婉说。“从那天我醒过来，就没了。凌玄走的时候，把那个誓约也带走了。”
谢霖川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光，只有认真，和一点点的……得意？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以为他躲着她，是为她好。他以为他离得越远，她越安全。他以为了一年多，想了一年多，怕了一年多。现在她告诉他，那些都是白费的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我怎么？”
谢霖川看着她那副样子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。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你没给我机会。你走了，躲起来了，连司影都不告诉我你在哪儿。我让江逍找了你好几个月，找不到。我差点以为你死了。”
谢霖川沉默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上，还有她刚才握过的温度。他攥紧拳头，又松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琳秋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又握住了他的手。“别走了。”
谢霖川看着她。
“留下来。”她说。
谢霖川看着她，看着那张脸，看着那双眼睛。他忽然不想走了。他走了太久，躲了太久，怕了太久。他累了。他不想再走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，很轻，很稳。
琳秋婉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她握紧他的手，转身，往街那头走。谢霖川被她拉着，跟着她走。街上的人还在忙自己的事，没人注意这两个牵着手的人。他们走过那个卖布的摊子，走过那个卖银灵的摊子，走过那些吆喝的、还价的、说笑的、吵闹的人群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楚如漪站在街角，抱着雪团，看着他们走过来。她看着他们牵着的手，看着师妹脸上那点笑，看着那个男人跟在后面、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。她叹了口气，转身，往客栈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说。“你们慢慢逛。”
琳秋婉看着她。“师姐……”
楚如漪摆手。“别说了，我知道。”她抱着雪团，走了。雪团趴在她肩上，回头看着那两个人，吱吱叫了一声，像是在说再见。
街上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琳秋婉拉着谢霖川，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，坐下。她要了两碗馄饨，把一碗推到他面前。谢霖川低头看着那碗馄饨，热气腾腾的，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，烫的，鲜的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。
琳秋婉看着他吃，自己也吃。两人都不说话，只是吃。吃完，她放下碗，看着他。
“你来北荒州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谢霖川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“听说你来了，来看看你。”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只是看看？”
谢霖川点头。“只是看看。”
琳秋婉沉默了一瞬。“那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谢霖川看着她。“然后就不走了。”
琳秋婉笑了。她站起来，伸出手。谢霖川也站起来，握住她的手。两人牵着手，走在街上。阳光很好，风很轻，街上很吵。他们走得很慢，像两个逛集市的普通人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他们知道，这一天，他们等了一年多。
读完本章请把 夜湖书阁 加入收藏。《目中无人，盲刀转战十九州》— 离予妤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