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僻营地。
说是营地，其实就是几顶破帐篷，歪歪斜斜戳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。帐篷外面堆着些药材筐，有几个已经空了，倒在地上，被风吹得滚来滚去。
琳秋婉站在营地外面，看着那几顶帐篷。
燕绫娇和陆云溪在她身后，一左一右。
太阳快落山了，光线暗下来，风也大了。远处那道上接云霄的长城，在暮色里看着像个巨大的怪物，趴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“就这儿？”
燕绫娇压低声音问。
琳秋婉点头。
查了两天，从一个牢工嘴里问出来的。
说是有个老头，姓吴，一个人住在这边，平时不出来，饭菜都是让人送过去。
神神秘秘的。
琳秋婉一听就知道是他。
她迈步，往营地走。
走得很快。
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，她停住。
帐篷里亮着灯。
昏黄的，从帐篷布透出来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。
她抬手，掀开帐帘。
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瘦，老，穿着灰扑扑的衣裳，正端着一碗粥在喝。
听见动静，他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琳秋婉记得。
回春堂总号的吴大夫。
就是他。
吴有德看见她，一点都没慌。
甚至笑了笑。
“嗯？”
他说，放下碗。
“比我想的晚了些。”
琳秋婉站在帐篷口，看着他。
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他呢？”
吴有德看着她。
“谁？”
琳秋婉的眼神，冷下来。
“谢霖川。”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？”
吴有德没回答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旁边，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样东西。
走回来，摊开手。
掌心，躺着一块金色的令牌。
龙纹。
武昭的私令。
见令如见亲。
琳秋婉的瞳孔，猛地收缩。
那是她留给谢霖川的。
让他保命用的。
现在，在吴有德手里。
吴有德看着她那表情，笑了笑。
“姑娘是在找这个？”
琳秋婉的手，攥紧剑柄。
“他呢？”
她的声音，沉得像从冰层下面挤出来的。
吴有德收起令牌，揣进怀里。
“姑娘，别急。”
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会找来。”
“所以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琳秋婉盯着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吴有德看着她。
看着她身后的燕绫娇和陆云溪。
“姑娘还带了帮手。”
他说。
“看来是铁了心要找我算账。”
燕绫娇忍不住了。
她往前一步。
“少废话！人呢？”
吴有德看着她。
“赤阳派燕门主？”
他笑了笑。
“久仰大名。”
燕绫娇一扬眉。
“知道我是谁，还不快说？”
吴有德摇头。
“燕门主，稍安勿躁。”
他看向琳秋婉。
“姑娘，你不想知道，我为什么敢动他吗？”
琳秋婉盯着他。
吴有德从怀里，又掏出那块令牌。
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姑娘给我这个，让我转交给他。”
“我确实转交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，是在他喝了那碗毒药之后。”
琳秋婉的手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——”
吴有德打断她。
“姑娘别急。”
“你想想，这东西是谁的？”
他把令牌举起来，对着灯光。
金色的龙纹，在昏黄的光里，泛着冷光。
“武昭的私令。”
“见令如见亲。”
吴有德看着琳秋婉。
“姑娘，你觉得，我一个回春堂的大夫，敢违抗这东西吗？”
琳秋婉的眼神，微微一凝。
吴有德继续说：
“那碗药，不是我要下的。”
“那块令牌，也不是我要拿的。”
他看着琳秋婉。
“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
燕绫娇愣住了。
陆云溪也愣住了。
琳秋婉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看着吴有德。
看着他手里那块令牌。
脑子里，那些画面在翻涌。
武昭在御书房里，说“朕等你”。
武昭说“朕派人跟着你”。
武昭说“你把他送到了回春堂”。
武昭说“那场火，烧得很干净”。
武昭说“人是死是活，没人知道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从一开始，武昭就知道。
知道她去找谢霖川。
知道她把谢霖川送到回春堂。
知道吴有德要动手。
甚至……
那场火，说不定也是他安排的。
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手按在剑柄上。
指节泛白。
但她没有拔剑。
吴有德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，我知道你想杀我。”
“但这事儿，不是我一个小大夫能决定的。”
他收起令牌。
“陛下让我告诉你，有问题，尽可去问他。”
琳秋婉看着他。
“他呢？”
吴有德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琳秋婉的眼神，更冷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吴有德摇头。
“那碗药下下去，我就走了。”
“后面的事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场火之后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琳秋婉。
“姑娘，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琳秋婉盯着他。
盯着他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躲闪。
只有疲惫。
和一个听天由命的人，才会有的……坦然。
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。
但她的手，始终没有拔剑。
燕绫娇在旁边，忍不住了。
她往前一步。
“少在这儿装无辜！他要是死了，我第一个宰了你！”
她伸手，就要去抓吴有德。
吴有德没躲。
只是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，他的目光，看向帐篷外面。
看向营地四周。
那里，暮色里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多了一圈黑影。
人影。
很多。
穿着黑衣，腰间佩刀。
禁军。
京城禁军。
整整一圈，把这小小的营地围得严严实实。
燕绫娇的手，僵在半空。
她看见了。
那些禁军，一动不动地站在暮色里。
看着这边。
看着她们。
吴有德看着她那表情，叹了口气。
“燕门主，别冲动。”
他说。
“陛下让我转告你们的话，我已经转告了。”
“你们有问题，尽可去京城问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……”
他看向琳秋婉。
“姑娘，请吧。”
琳秋婉站在原地。
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吴有德。
看着帐篷外面那些禁军。
看着暮色里那道灰黑色的长城。
手，还按在剑柄上。
但始终没有拔出来。
燕绫娇看着她。
“琳妹妹？”
琳秋婉没动。
只是盯着吴有德。
盯着他怀里那块令牌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松开按剑的手。
转身。
往外走。
燕绫娇和陆云溪愣了一下，连忙跟上。
三人穿过那些禁军，走出营地。
那些禁军，一动不动。
只是看着她们走远。
吴有德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走回帐篷。
坐在那儿。
继续喝他那碗粥。
粥已经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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