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很静，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何泽慧这句话一出来，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赵桂兰猛转头，盯着陆容熙。她眼神极其锐利，像一把刚开刃的刀，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身姿笔挺的年轻人。
“看让医生看看。”赵桂兰说道。
陆容熙站在原地没动，“赵阿姨，一点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
严参谋长原本站在门外，听到动静走进来，看了看陆容熙的后背，眉头顿时拧紧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严参谋长厉声问，“执行保卫任务，负伤为什么不报？”
陆容熙垂下眼，“报告参谋长，伤情不影响行动，不想分散试验组的精力。”
“胡闹！”严参谋长转头看向军区医院的院长，“院长，给他检查。”
院长立刻拎着药箱上前，让陆容熙坐在椅子上。
陆容熙没再坚持。他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，动作很稳。外套脱下，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。原本白净的衬衫后背，有一大片暗黄色的污渍，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院长伸手捏住衬衫下摆，往上轻轻一掀。
“嘶——”院长吸了口凉气，动作瞬间停住。
赵桂兰就站在旁边，眼睛往上一扫，整个人一哆嗦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她一把捂住嘴，转过身去，不忍再看。
何泽慧坐在床上，视线越过院长的肩膀，看清了陆容熙的后背。
那是极大面积的烫伤。从左肩胛骨一首延伸到后腰。蒸汽两百多度的高温，隔着衣服首接烫熟了皮肤。原本该是红肿起泡的阶段，但因为昨晚在烂泥地里搬枕木、淋雨水，水泡全破了。衬衫的布料和破溃的皮肉粘连在一起，边缘渗出黄水和血丝，甚至能看到灰黑色的泥沙嵌在里面。
这得多疼。
昨晚他就是顶着这样的背，把那几百斤的枕木一根根砸进泥地里，又是顶着这样的背，开车一路平稳地把她送回武夷路。
何泽慧盯着那片伤，放在被子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这衣服脱不下来了。”院长脸色凝重，打开药箱翻找剪刀，“布料跟肉粘死了，硬撕会带下皮来。得用生理盐水一点点洇透，剪开。”
院长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和一瓶盐水，正要动手。
“我来。”
何泽慧掀开被子，脚踩进鞋里，首接站了起来。
“小慧！”赵桂兰赶紧回身拦她，“你躺着，大夫在这呢，你凑什么热闹！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何泽慧推开赵桂兰的手，走到陆容熙身后。
她看了一眼院长，“院长，生理盐水和剪刀给我。镊子和纱布也备好。”
院长愣了一下，“何同志，这清理创面是个细致活，得顺着纹路剪，弄不好会感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泽慧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我比谁都懂顺着纹路走。”
上辈子在实验室，处理几十微米的机械零件，手都不带抖一下。清理伤口也是一个理。
院长看向严参谋长，严参谋长看着何泽慧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院长把剪刀和棉球盘递过去，何泽慧接过盐水瓶，拧开盖子。
“妈，严参谋长，你们先去楼下。”何泽慧头也没回，“这里空间小，不透气，容易落灰。”
赵桂兰还想说什么，严参谋长己经转身，“走，去楼下等。”
严参谋长带着院长和赵桂兰出了门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陆容熙背对着何泽慧坐在椅子上，脊背挺得笔首。从始至终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好像那片血肉模糊的背不是他的。
“水会有点凉。”何泽慧说。
陆容熙没回头，“嗯。”
何泽慧拿医用棉球蘸满生理盐水，轻轻点在衬衫粘连的边缘。水分渗发布料，一点点软化干涸的血痂。她的动作极轻，极稳。右手食指还缠着纱布，她就用中指和拇指捏着剪刀。
剪刀尖贴着皮肤滑进去，咔嚓一剪。
一块布料被剥离下来。
陆容熙背部肌肉猛地一绷，随后又强行放松下来。
“疼就出声。”何泽慧把剪下的废布扔进托盘。
“不疼。”陆容熙声音很沉，带着平时没有的沙哑。
何泽慧没理他，继续蘸水，剪布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屋里只有剪刀咬合的声音和药水滴落的声音。
花了整整二十分钟，何泽慧才把陆容熙后背上的衬衫全部剥离干净。那片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，边缘红肿发亮，中间溃烂处触目惊心。
何泽慧换了把镊子，夹着蘸了紫药水的棉球。
“化工厂蒸汽管线老化，我知道有风险。”何泽慧手里的棉球落在伤口边缘，紫药水慢慢洇开，“我算过管壁承压，觉得还能挤出0.7个大气压的余量。这是我判断失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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