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区外的吉普车停在路灯下，车身后面己经挂上了临时牵引架，装配好的107火箭炮被战士们用帆布盖住，十二根发射管的轮廓在布下隆起，像一头刚从铁水里醒来的兽。
夜风从厂房那边吹来，带着热铁和油烟味。
何泽慧坐在副驾驶门边，右手放在膝盖上，食指的血己经不流了，可破开的水泡被铁灰和油污沾过，看着比她自己说的严重得多。
陆容熙打开急救包，取出搪瓷小瓶、纱布卷、棉签，又从后座拿出一只军用水壶。
他没有坐进车里。
他在车门边单膝蹲下。
何泽慧低头看他。
路灯从梧桐叶缝里落下来，照在他帽檐和侧脸上，年轻军官的轮廓干净利落，鼻梁下方的阴影很浅，唇线抿着，睫毛垂下时遮住了眼底神色，漂亮得让人很难把他和那个替她挡蒸汽的人联系在一起。
可他手背上的旧疤，肩背处还没完全好的烫伤，又把那份漂亮压回了真实的硝烟里。
陆容熙托住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比她热，指腹带着枪茧，碰到她食指边缘时，动作放轻了很多。
“疼就说。”
何泽慧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。
“这点疼，比锉定位槽轻。”
陆容熙把棉签沾了水，一点点擦去她手指上的铁灰。
“你嘴硬的时候，和赵阿姨很像。”
何泽慧笑了一下。
“我妈听见会说，我比她会气人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
棉签碰到破口，何泽慧指尖收了一下。
陆容熙抬眼看她。
灯下他的眼睛黑得干净，偏偏那张脸长得太招人，冷着的时候像远处雪线，抬眼看人时又让人觉得那雪线近在眼前。
何泽慧把手稳住。
“继续。”
陆容熙重新低头，先用清水擦净，再用碘酒沿着破口周围点开。
刺激感爬上指尖，她咬住唇，没出声。
陆容熙看见了。
“疼就骂我。”
何泽慧低头。
“骂你干什么，碘酒又不是你发明的。”
沐康平抱着文件袋从厂门口出来，刚要喊人，看到陆容熙单膝蹲在车边，手里捧着何泽慧的手，脚步当场放慢。
他背后跟着秦鹏和何怀安，两个人也看见了。
秦鹏先张嘴，何怀安一把捂住他的嘴，把人拖到一边。
“别吵。”
秦鹏压着嗓子。
“我没吵，我就是觉得陆队这样，比电影里还俊。”
何怀安点头。
“嗯。”
沐康平在旁边听得想笑，又不敢笑，最后把文件袋举到胸前，假装自己在研究封皮。
车门边，两人离得很近。
何泽慧坐着，陆容熙蹲着，她低头能看到他发顶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油味，还有军便服洗过后留下的皂角味。
他的呼吸落在她指尖附近，温热，很轻。
没有人开口戳破这点过近的距离。
陆容熙把药粉洒在破口上，撕开纱布，绕过她食指根部，一圈，两圈，包得不厚，却把关节留了出来，方便她后面翻图纸。
何泽慧看着那截纱布。
“你包扎手法很熟。”
“战场上练的。”
陆容熙把纱布尾端压好。
“有时候包慢了，人就没了。”
何泽慧抬眼。
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安静得过分，长睫落着影，语气没有刻意沉重，反倒让那句话像一块旧弹片，轻轻落在两人之间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指尖还带着他掌心残留的热。
“以后包慢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陆容熙抬头看她。
何泽慧别开视线，看向车后被帆布盖住的107。
“我是说，今天不赶这几秒。”
陆容熙低头收急救包，嘴角没有明显变化，可眉眼间那点冷意散了些。
“嗯，今天不赶这几秒。”
沐康平终于走过来，把文件袋递给何泽慧，又看了看她包好的手。
“何同志，通行证、试射申请、静态点火记录、总装记录，全在这里，严参谋长己经去靶场等咱们了。”
何泽慧接过文件袋，用左手拍了拍封口。
“靶场准备怎么样？”
沐康平脸上的轻松收了些。
“靶场在郊外，昨晚下过雨，路不好走，试射阵地是临时整出来的土坡，电话线今天下午才接上。”
陆容熙站起身，把急救包放回后座。
“风向？”
“东南风，三级到西级，晚点可能还要起雾。”
何泽慧皱了皱眉。
“靶场泥地承载够不够，炮架后坐虽然小，但十二管齐射振动不轻，土坡太软会吃脚。”
沐康平立刻翻记录。
“靶场说铺了枕木，夯了两遍。”
何泽慧看向车后。
“带铁锹、木楔、备用垫板、钢丝绳，再带两只千斤顶。”
秦鹏立刻跑过来。
“泽慧姐，我去拿！”
何怀安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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