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第一车间南侧的空地上多了一堆东西。
十张3毫米厚的Q235碳钢薄板靠在墙边，旁边是一台从废料堆里拖出来的1940年产老车床，床身上的漆皮掉了大半，卡盘的卡爪磨得都快看不见刻度了。
铁锤李蹲在地上，两只粗臂搂着一根从仓库翻出来的废旧轧辊，牛眼瞪着那堆薄钢板。
“何指导，你叫俺来搬东西，俺二话没说，大早上扛了半个钟头。”
他拍了拍轧辊上的灰。
“可你到底要干啥，能不能给俺透个底？”
何泽慧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草图，展开铺在车床的床面上。
“107火箭炮的发射定向管，设计要求是外径107毫米，壁厚4毫米，长度890毫米，材质30SiA高强度合金钢无缝管。”
她拿铅笔点着图上的截面。
“现在这个管子全国买不到。”
铁锤李的牛眼眨了两下。
“买不到，那咱不干了？”
“干，换个法子干。”
何泽慧翻到第二张图纸，上面画的是一个圆筒的展开图。
“不用无缝管，用薄板卷焊。”
铁锤李站起来，两步凑到桌边，歪着脑袋看那张图。
“3毫米的薄板裁成长方形，宽度按圆周长加焊接余量计算，卷成圆筒，纵向焊一道缝。”
何泽慧在图上标了尺寸。
“焊完以后，上车床精车外圆，控制外径到107毫米。”
铁锤李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何指导，3毫米板卷一层才3毫米壁厚啊，你要的是4毫米，差一毫米呢。”
“所以卷两层。”
何泽慧翻到第三张图。
“内层一根3毫米壁厚的焊接管，外面再套一层1.5毫米的薄壁管，两层之间过盈配合，热装。”
她在图上标了两个同心圆。
“内管承受膛压，外管提供径向预紧力，跟冷挤压模具的预应力圈是一个原理。”
铁锤李的表情变了。
前几天他在集训课上刚学过预应力圈的设计，热装的过盈量控制，手册第七页的表格他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等等，何指导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画圈。
“俺卷焊没问题，俺那气锤配上卷板机能干这活儿。可你说的热装，内管和外管之间的过盈量怎么控？公差多少？”
“过盈量控制在首径的千分之零点八到千分之一之间。”
何泽慧在图上写了一串数字。
“外管加热到280度膨胀，套在内管外面，冷却以后自然收缩抱紧，形成径向压应力。”
“这个你前两天练过，跟预应力圈一模一样的操作。”
铁锤李吸了一口气，两只手在工装裤上搓了搓。
“那焊缝呢？焊缝是软肋，膛压一上来焊缝先裂。”
“好问题。”
何泽慧拿铅笔在图上的焊缝位置画了个圆圈。
“内管和外管的纵向焊缝要错开180度。”
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内管焊缝在12点方向，外管焊缝在6点方向。”
“膛压作用在内管焊缝上的时候，外管在这个位置是完整的母材，能兜住。”
“反过来也一样。”
“两道焊缝互相错开，互相补强，等于用双保险封住了最薄弱的环节。”
铁锤李在脑子里转了两圈，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成了，俺懂了，这跟砌砖头错缝是一个道理。”
何泽慧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李师傅见识广。”
“那不是，俺小时候跟俺爹砌猪圈学的。”
这时候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，光头老张带着闸北机修厂的两个小工扛着一根粗钢管走进来。
“何指导，你要的芯棒找到了。”
他把那根钢管往地上一蹲。
“首径100毫米的实心圆钢，长度1200毫米，仓库底下翻出来的。”
何泽慧走过去拿手摸了摸圆钢的表面。
“精度怎么样？”
“昨晚上车床修过了，外圆跳动0.04毫米以内。”
何泽慧点了一下头，转身指着那台老车床。
“这台车床，主轴跳动量多少？”
老张走到车床跟前，拿手晃了晃卡盘。
“昨天量了，0.06毫米。”
“偏大了。”
何泽慧蹲下去看了看主轴轴承座。
“轴承换过没有？”
“厂里没有新轴承，换不了。”
何泽慧站起来，从书包里翻出一小袋东西，牛皮纸包的，打开来是几枚铜垫片。
“把主轴前轴承盖拆了。”
老张叫了一声小工，三个人七手八脚把轴承盖的螺栓松了，前盖取下来。
何泽慧拿手指探进轴承座的缝隙里摸了摸。
“轴承外圈和座孔之间有间隙，0.03毫米左右。”
她挑了一枚最薄的铜垫片，塞进外圈和座孔之间的下方位置。
“上盖，拧紧。”
老张拧好螺栓，何泽慧用手转了两圈卡盘，侧着头听了听。
“再试。”
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百分表，吸在床身上，表头抵在卡盘外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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