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军管会大楼。
六月初的沪市，天黑得晚，西边的云烧着一层橘红色的尾巴，梧桐树叶把最后一点日光筛成碎片，撒在地面上。
陆容熙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，车轮碾过地砖缝的声音一下一下，节奏很慢。
何泽慧跟在后头半步远的位置，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，脑子还在转那张分布式生产的流程图。
“钱老那个人，脾气急了点。”陆容熙先开的口，没回头。
“搞技术的人脾气都急，急说明他看懂了。”
“你不急。”
“我急什么？图纸是我画的，数据是我算的，他急我不急。”
陆容熙推车的手顿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你这话要是让钱老听见，他那老花镜得飞出去。”
“飞出去正好，镜腿都缠胶布了，该换了。”
陆容熙没接话，但肩膀线条松了一些。
两人转过走廊拐角，经过哨兵岗亭的时候，哨兵啪的一个立正敬礼。
陆容熙摆了下手，没停。
何泽慧余光瞥见哨兵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两秒，大概好奇为什么一个背书包的小姑娘能从这栋楼的三楼走出来。
出了大门，陆容熙把自行车扶正，拍了拍后座。
“上来。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
“从这儿到武夷路骑车二十分钟，走路一个钟头，你妈问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，你怎么说？”
何泽慧看了看天色，没犟，撩了一下辫子坐上后座。
陆容熙蹬了两下车，自行车平稳地驶上马路。
六月的晚风吹过来，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和远处弄堂里飘出来的饭菜香。
何泽慧坐在后座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没扶他的腰。
车速不快不慢，刚好卡在不用扶也不会掉的那个点上。
“你故意骑这么稳？”
“路不平，骑快了颠。”
“路挺平的。”
陆容熙没答话，车速照旧没变。
何泽慧也没再说，低头看着路面倒退的影子，一长一短，车轮在中间碾过去，把两道影子连在一块儿。
骑了大概五六分钟，快要拐出军管会那条街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哥！”
陆容熙捏了下车闸，车停在路边。
何泽慧回头，看见陆又薇从军管会侧门小跑出来，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，辫子跑散了几缕。
“你跑什么？”陆容熙皱了下眉。
“我看见你们从窗户经过的，喊你你没听见。”陆又薇跑到跟前，先冲何泽慧笑了一下，“泽慧，你今天又来开会了？”
“嗯，看图纸的。”
“我猜到了，三楼会议室灯亮了一下午，门口站了两个哨兵，我就知道又是大事。”
陆又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，但眼睛扫了一眼她哥的表情。
陆容熙站在车旁边，一只手扶着车把，没说话。
陆又薇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，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也是一个信封，跟何泽慧收到的那种一样，米白色的，上面印着沪市军管会的红字。
“泽慧你看，我也收到了。”
何泽慧接过去翻了一下，烫金的字：沪市工农青年联谊舞会邀请函。
背面手写：特邀军管会联络科实习干事陆又薇同志参加。
“联络科实习干事？”何泽慧看了她一眼。
陆又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，声音压低了两分，“上个月刚定的，我爸说让我先从基层做起，跑跑腿送送文件，不算什么正经职务。”
“十七岁的实习干事，在军管会系统里己经不算低了。”何泽慧把邀请函还给她。
“你知道的嘛，我哥在外面这些事都由他扛着，我就在后面帮着整理整理材料，翻译几份文件。”陆又薇接回邀请函，指尖了一下烫金的字，“说起来，我去年在皖西的时候，也是从通讯员做起的，那时候比这苦多了。”
何泽慧想起安雨荷说过的话，这兄妹俩打过仗。
陆又薇把邀请函收进口袋，歪着头看何泽慧，两只眼睛亮亮的。
“泽慧，你想不想去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舞会呀，明天那场，你三姐西姐都去吧？你要不要也去？”
何泽慧还没来得及开口。
旁边传来一声咳嗽。
不重，就一下，但时机卡得精准无比。
陆又薇的目光刷地转向她哥。
陆容熙一只手扶着车把，另一只手虚握着拳头搁在嘴边，脸上的表情跟没事人一样。
“嗓子不舒服？”陆又薇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风大，呛了一下。”
陆又薇眨了两下眼睛。
六月的傍晚，梧桐树叶子纹丝不动，连根头发丝都吹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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