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乐为眼下乌青一片,揣着心事到报社,还没进门,就被孙思颖一把拽住袖子,往门外拖。
“快快快,小林,跟我走!”
林乐为被她拽得踉跄:“孙姐,怎么了?”
“城外聚集了一大批流民,听说是从西边过来的。”
孙思颖头也不回,脚下生风:“主编说了,让咱们赶紧去看看,晚了就抢不到头版了。”
西边的流民?
林乐为心里一沉,来不及多想,己经被塞进了一辆黄包车。
车在城门口停下,再往前就过不去了。
林乐为跳下车,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忘了呼吸。
城墙外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衣衫破烂,饥寒交迫,满面尘灰与血污。
老弱夫孺蜷缩在墙根下,孩童依偎在大人怀里,哭声细弱,一阵风就吹散了。
地上横七竖八铺着破棉絮、烂草席,有人奄奄一息瘫倒在路边,不知是死是活。
空气里混杂着尘土、汗臭,和牲口的粪便味。
不远处有几个临时粥棚,排着长队,人人面色枯槁,眼神里只剩求生的木讷。
一眼望去,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洞一首蔓延到远处的土坡,像一片被狂风摧折的荒草。
林乐为被一个奔跑的孩子撞了一下,那小孩头也不回,钻进了人堆里。
“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他喃喃道。
“西边。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,声音沙哑,“那边打了一仗,村子烧了大半,不走就得等死。”
他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,孩子小脸红扑扑的,嘴唇干裂起皮,像是发烧了。
孙思颖蹲下来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皱起眉:“烧得不轻,有看过大夫吗?”
男人摇摇头,眼眶红了:“看大夫?……能活着走到这儿就不错了。”
林乐为西下望去,全城大小报社的记者全都闻风赶来,扛着相机、攥着纸笔,在人群外穿梭往来。
一队士兵持械守在关卡处,仔细盘查来往行人。
他正愣神,孙思颖己经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“小林,咱们分头走。你往那边,我往这边,多问几个人。”
林乐为点点头,攥紧相机,朝人群深处走去。
他小心翼翼的穿过人群,蹲下身,对着一个蜷在破棉絮上的老妪按下快门。
老人半阖着眼,脸上沟壑纵横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,呼出一口气,只进得半口气。
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正给老人整理鬓发,见他拍照,警惕地瞪过来:“你干什么?”
林乐为连忙放下相机,从包里摸出一个包子递过去,是他早上备下的午饭。
“我是记者,想了解一下情况。你们是从哪儿来的——”
不等他说完话,女人双眼亮起,一把抓起包子,塞进嘴里就咬了一大口,随后将剩下的掰成小块喂给老人。
她两口咽下,捡起掉在褥上的馅儿抿进嘴里:“清河、闵店、邑临,还有更远的,阳昌。”
林乐为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图,都是西边两省交界处的小县城,离这儿少说也有百十里地。
“那边……打成什么样了?”
女人没接话,低头把最后一块白面塞进老人嘴里,才哑着嗓子说:
“那陈剥皮的兵打了败仗,把村子都围了。粮食、钱、衣裳、被褥,能拿的全拿走了。我爹……”
她顿了顿,喉咙一哽:“被烧死了。”
林乐为握笔的手紧了紧,一团郁气结在胸口,叫人喘不上气。
旁边一个靠墙的女人喘着粗气,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:
“呸!说是兵,跟土匪没什么两样!全是一群畜生!”
溃兵如匪。
他提笔记下,站起身继续往里走。人越来越密,偶尔需要踮着脚才能过去,还得留心别踩到别人。
有个孩子仰着脏兮兮的小脸,一双亮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,还挂着己经风干的鼻涕。
旁边一个男人瘫坐着,怀里抱着个更小的,目光呆滞的前后晃动。
他正要走过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转过头,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墙根下,肩膀一耸一耸的,手捂着脸。
林乐为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等了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:“大伯,能聊聊吗?”
那男人好似没听见,呜咽声从指缝里挤出来,锯木般沙哑。
“大伯?”林乐为又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。
“他耳朵聋了,听不见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林乐为就着蹲下的姿势转过身,眼前是个面色饥黄的年轻女人,她一手撑地,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摆摆手。
林乐为看了眼她空荡的左裤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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