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次日凌晨，林乐为伏在出租房的桌上赶稿。
临时加拍拍品、竞拍过程、参与人物、航运公会。只写事实，不写猜测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时，窗外天色己经泛青，最早一班电车开始运行了。
他抻了抻脖子，先是倒头睡了一个时辰，天光大亮后才匆匆赶到报社，把稿子交给主编。
余建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她心里门儿清，也没多问，沉默片刻就同意了，稿子当天就见报。
除了多出的几张照片外，其他内容和别的报社大同小异，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响。
只是林乐为最近走在街上，总能听见有人在茶摊议论——
码头上的脚力钱统一了、运价降了，客船的票价也压下来了等等。
他起初没在意，听得多了，才慢慢琢磨出点意思来。
那些人嘬着茶，掰着指头算账的时候，不会提起她的名字。但林乐为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江淮能坐稳这个位置，靠的不只是枪杆子……
日子照旧过。因着林乐为的成绩，还有他“上头有人”这层不好明说的关系，余建欣不再让他跑市井新闻，开始把大记者的活计分给他，或让孙姐带着他一起跑。
他的生活陡然忙了起来，东奔西走，脚不沾地。
过了没几天，余建欣又把他叫进办公室。
“最近几个学校不太平。”她递过来一张介绍信，“听说有学生在闹，你抽空回学校转转，打听打听。”
似乎是不放心他这愣头青的性子，她摘下眼镜，很是语重心长的叮嘱：
“悄悄看，悄悄记，别惹麻烦。”
林乐为点头如捣蒜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相机塞进不起眼的布包，揣着介绍信出了门。
江北省立大学也是他的母校，离他住的地方不远，三站电车就到。
下了车，往东走了大概两百步，他就看见了那扇熟悉的铸铁大门。
灰砖围墙爬满了藤蔓，门房还是那个大婶，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看了林乐为的介绍信，没问什么，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。
往里走是一条梧桐夹道的甬路，细碎的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。两旁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，红砖墙，拱形窗，还有半面墙的爬山虎。
林乐为放慢脚步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还真是有点怀念。
这会子学生不多，他边怀旧边观察，脚步停在公告栏前。
只见最上面贴着一张新告示，白纸黑字，顶头一行用红笔圈着——“反对军阀混战”。
那圈圈画得很用力，红墨水洇进纸里，边缘有些晕开。墨迹很新，应该就是这两天写的。
林乐为站在那儿盯着这几个字愣住，脑海里想到一个人。
混战？她要打仗？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下意识皱了皱眉，随即把疑虑压了下去，拍了张照继续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学生忽然从他身侧擦过。他走得很急，头也不抬，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就走。
林乐为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纸，回头看了眼那学生步伐匆忙的背影，低头展开。
是一张油印传单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能看清内容：
《告同学书》
“航运公会一掷万金，谣言西起……码头异动频传，人心惶惶……吾辈青年，心忧家园……呼吁全校同仁，坚守和平，反对动荡……”
他的目光定在第一行，彻底傻眼了。
这不是他写的稿子吗？！
林乐为脑子里嗡的一声，他猛地再次回头，那个学生己经走远了，只剩一个背影在人流里晃动。
他忙攥紧传单，拔腿就追，在拐角处一把拽住对方袖子。
“同学，等一下！”
那男生回过头，看见林乐为手里的传单，眼睛倏地亮起来。
“你看了？怎么样，要加入我们吗？”
林乐为喘了口气，没接这茬，指着传单问：“这个……航运公会的事，你们是从哪儿知道的？”
“报纸啊！”男生理所当然地答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报纸，哗啦抖开。
林乐为低头一看，果然，正是有他署名的那篇报道，还有他拍的照片。
见他不说话，男生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：
“你不知道吧？那拍卖会根本不是为了搞慈善！航运公会拿一万大洋买把破扇子，为什么？”
他指了指工会代表进休息室的照片：“你看，这肯定是给某人递投名状，邀功去了！”
林乐为心里一阵排山倒海，面上却只能绷着。
“码头那边己经在运东西了，”男生继续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我听人说，箱子里装的不是货，是枪！她要把江北变成战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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