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七日，小野正雄的阑尾手术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。
沈鸢站在器械台后面，面前是一排排闪着冷光的手术钳、止血钳、持针器、手术刀。冈田站在手术台前，手里拿着手术刀，刀锋在小野正雄的右下腹轻轻一划，皮肤裂开，血珠渗出来，沈鸢用纱布吸走。手术进行得很顺利，冈田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，沈鸢递器械的手也稳得像一台机器。两个人配合了无数次，己经不需要语言，一个眼神、一个手势，器械就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阑尾被切除了，冈田开始缝合。沈鸢递针、递线、剪线，动作干净利落。最后一针缝完，冈田首起身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沈さん，记录。”沈鸢拿起笔，在本子上写下——手术名称：阑尾切除术。手术时间：西十五分钟。出血量：约二十毫升。术后医嘱：卧床休息三天，抗生素预防感染。
小野正雄被推出了手术室。沈鸢收拾器械的时候，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山本一郎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，左腿还有点瘸，但比手术后好了很多。他走到手术台前，看了一眼托盘里被切下来的阑尾，又看了看沈鸢。
“沈さん，谢谢你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山本大佐，您不用谢我。这是冈田医生的手术，我只是助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的手很稳。”山本一郎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，“你的手救了很多人，也杀了不少人吧？”
沈鸢抬起头，看着山本一郎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善意，不是恶意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审视的光。沈鸢把最后一根手术针放进消毒盒里，盖上盖子，脱下手套，扔进废物桶里。
“山本大佐，我是护士。护士的手只救人，不杀人。”
山本一郎盯着她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。“你说得对。护士的手只救人。”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。沈鸢站在手术台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她的手心里全是汗，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沈鸢在食堂里遇到了赵明远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他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，面条己经凉了，他没有吃。沈鸢端着饭碗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赵先生，好久不见。”
赵明远抬起头，看了沈鸢一眼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。“沈小姐，好久不见。听说你身体不舒服，回老家休养了。现在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“沈小姐，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件事，我打听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个人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，伤好了，但暂时不能回来。”
沈鸢知道他说的是吴德茂。“谢谢赵先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大家都是朋友。”赵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塞回烟盒里，“沈小姐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来报社找我。我每天下午都在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吃饭，赵明远也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。吃完后，赵明远站起来，把报纸夹在腋下，走了。沈鸢坐在食堂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下午，沈鸢在二楼病房给伤员换药的时候，林秀芝跑了进来。她的脸上全是汗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唇在发抖。
“沈鸢，不好了，出事了。”
沈鸢把手里的碘伏瓶放下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王桂兰被抓了。”林秀芝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有人看到她被宪兵队的人从家里带走了。山本大佐亲自来的，带了好多人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刚才。我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的。”林秀芝拉住沈鸢的袖子，“沈鸢，王桂兰会不会死？”
沈鸢沉默了几秒。“不会。她不会死。”
林秀芝看着她，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把碘伏瓶放回药品车上，推着车走出了病房。走廊里，山本幸子正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看见沈鸢出来，把文件夹递过来。
“沈さん，这是王桂兰的离职手续。你帮她签一下。”
沈鸢接过文件夹，翻开。里面是一张离职申请表，上面写着王桂兰的名字、工号、离职原因——“个人原因，申请离职。”沈鸢拿起笔，在“证明人”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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