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在山里待了七天。七天里，她睡了有生以来最踏实的觉。没有炮声，没有呻吟，没有山本一郎的皮靴声，没有王桂兰试探的目光。每天早上被鸡叫醒，喝一碗野菜糊糊，然后跟着春草去山上挖野菜、捡柴火。她的手不再只握手术刀和匕首，也握过锄头、镰刀和扁担。春草说她挖的野菜比李婶挖的还多，沈鸢说那是因为李婶腰不好，蹲不下去。
顾深每天傍晚来院子里坐一会儿，跟沈鸢说几句话。说的不是任务，不是情报，是山里的事——哪座山上有野兔，哪条河里鱼多，哪片林子里有野蘑菇。沈鸢听着，偶尔问一句，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春草在灶台前忙活，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被晚风吹散，像一根断了的线。
西月二十一日，沈鸢决定回去。不是因为身体养好了，是因为她不能再等了。吴德茂替她顶了罪，在山本一郎的牢房里不知道受了多少苦。她多待一天，他就多受一天的罪。她不是欠他的人情，是欠他一条命。虽然他说“他老了，跑不动了，你比他有用”，但沈鸢知道，没有人应该替别人去死。
顾深站在院子门口，看着沈鸢收拾东西。她没有带什么，几件换洗的衣服，一包干粮，一把匕首。春草站在旁边，红着眼圈，但没有哭。她把一双新纳的鞋底塞进沈鸢的包袱里，说路上穿，山里的路磨鞋。沈鸢看了一眼那双鞋底，针脚密密匝匝的，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稳，像春草这个人一样——不起眼，但扎实。
“春草，你在这里好好待着，等我回来接你。”沈鸢把包袱系好，挎在肩上。
春草使劲点了点头，嘴唇抖了两下，忍住了。“姐姐，你小心。”
沈鸢伸手摸了摸春草的头，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。顾深跟在她身后，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，路两边的松树在雾气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。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路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，顾深停下来。
“沈鸢，从这里往南走，一天就到江浦。”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过来，“这是新的联络方式。老孙的豆腐坊不能再用了，山本一郎的人盯上了那个地方。你到了江浦之后，去城西的杂货铺，找掌柜的，就说‘北风紧，炭火贵’。他会告诉你怎么做。”
沈鸢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，塞进口袋。“顾深，吴德茂关在哪里？”
“江浦警备司令部的拘留室。山本一郎亲自审的，谁都不能见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他招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，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”顾深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山本一郎不信，但查不到别人，也只能信了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秒。“他不会死吧？”
“不会。军统那边在想办法救他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，朝南边走去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。
“沈鸢。”
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晨雾在她身后合拢，把顾深的影子吞没了。她走了一整天，从日出走到日落，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、吃了几口干粮。天黑的时候，她到了江浦县城北边的那个破土地庙——她穿越到1937年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。庙还是老样子，供桌倒着，泥塑的土地爷缺了半个脑袋。地上铺着干草，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沈鸢在角落里坐下来，从空间里取出一件军大衣裹在身上。她靠着墙，闭上眼睛，但没有睡着。她在想吴德茂。她在想他在拘留室里，面对山本一郎的审讯，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。他在想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老了，跑不动了，你比他有用。”他不是一个老人，他才西十多岁。他跑得动，他还有用。他只是选择了不用。
西月二十二日，沈鸢回到了江浦县城。她换了便装，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，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从乡下来的姑娘。她从北门进城，卫兵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拦。城里跟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，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店铺关着门，到处是“仁丹”广告和日文的标语。军火库爆炸的痕迹还在，东边的几栋房子被炸塌了，砖头和瓦砾堆在路边，还没有来得及清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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