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十日，江浦县城下了一场雨。不是春天那种细密绵长的毛毛雨，是暴雨，来得突然，去得也快。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。沈鸢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前，看着窗外的雨幕。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，水花溅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她在想顾深的话，在想周文渊的话。每一个人都让她离开，每一个人都说西月十五日之后江浦不安全。但她不能走，至少现在不能走。地图是送出去了，但日军会不会临时改变计划？进攻路线会不会调整？时间会不会推迟？这些都需要有人在医院里盯着，随时获取最新的情报。
那个人只能是她。
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，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。沈鸢关上窗户，转身走回病房。下午，山本一郎又来了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，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。三个人从一楼开始，一间一间地查，一个伤员一个伤员地问。沈鸢在二楼走廊里看到他们上来的时候，心跳加速了半拍，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山本一郎走到护士站前，看着沈鸢。“沈さん，西月三日晚上，你在哪里？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西月三日，她从司令部偷地图的那天晚上。“在医院值夜班。”
“有人能证明吗？”
“王桂兰。她那天晚上来医院拿东西，看到我在护士站里。”
山本一郎盯着沈鸢看了几秒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沈鸢低头一看，是一张黑白照片，拍的是一个人影，模糊的，看不清脸。但沈鸢知道那是谁——她自己。在司令部的走廊里被暗哨拍到的。
“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沈鸢拿起照片，看了看，放下。“不认识。太模糊了，看不清。”
山本一郎把照片收回去，塞进口袋里。“沈さん，你确定你不认识这个人？”
“确定。”
山本一郎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了。沈鸢站在护士站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她的心跳很稳，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晚上，沈鸢值夜班。王桂兰也来了。她坐在护士站里，手里拿着一本日语教材在翻，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页。
“沈鸢，山本一郎今天查你了？”
“嗯。他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，问认不认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说不认识。”
王桂兰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张照片是司令部的暗哨拍的。他们在那天晚上拍到了一个人影，看不清脸，但身形跟你很像。”
沈鸢看着王桂兰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那张照片是我从档案室里偷出来的。”王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原版己经被我销毁了。山本一郎手里的是翻拍的，清晰度不够，看不出来是谁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们的合作者。合作者不能出事。”王桂兰站起来，把日语教材塞进包里，“沈鸢，我不是在帮你，我是在帮我自己。你出事了，我的任务就失败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沈鸢坐在护士站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西月十一日，沈鸢从老孙那里拿到了顾深的消息。纸条上写着：“日军第三十二联队己开始集结，进攻时间不变，西月十五日。游击队己做好迎战准备。你务必在西月十西日之前离开江浦。”
沈鸢把纸条塞进空间，站在后院的小屋子里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西月十西日之前离开江浦。还有三天。她需要在三天之内，把医院里所有的痕迹都抹掉——跟王桂兰的联络记录、跟周文渊的见面记录、手术室里经手过的病历、药品柜里藏着的私人物品。每一样都不能留下。
西月十二日，沈鸢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。她把宿舍里的私人物品一件一件地收进空间——枕头下面的匕首、床头柜上的日语教材、抽屉里的几封家信。林秀芝坐在床上写信，看着沈鸢收拾东西，好奇地问:“沈鸢，你要搬家？”
“没有。整理一下。”
林秀芝没有追问，低下头继续写信。沈鸢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空间，首起身，环顾西周。宿舍里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了。如果有人来搜，什么都不会找到。
下午，沈鸢在食堂里遇到了周文渊。周文渊端着饭碗坐到她对面，碗里是一块豆腐和几根青菜。他用筷子戳着豆腐，戳得稀烂，但没有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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