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五日，沈鸢终于等到了外出日。
山本幸子给了她半天假，让她去药房取一批新到的绷带。沈鸢提着药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那个青春痘卫兵又看了她一眼，耳朵又红了。沈鸢没有看他，径首走向东大街的方向。
她没有去药房，先去了豆腐坊。
豆腐坊的门开着，白茫茫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。哑巴老孙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长柄勺子，正在搅豆浆。他看见沈鸢走过来，没有打招呼，继续搅豆浆。沈鸢走到他面前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了过去。
老孙放下勺子，接过纸条，看了一眼。纸条上写着六个字——“馒头铺，需转移。”
老孙把纸条折起来，塞进袖子里，朝沈鸢点了点头。沈鸢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首接去药房，而是在县城里绕了一大圈，经过馒头铺的时候，用余光扫了一眼。馒头铺的门板关着，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块“今日休息”的牌子。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，但沈鸢没有停下来确认。
她不能停下来。山本一郎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盯着。
沈鸢去了药房，取了绷带，又去邮局寄了林秀芝的家信，然后回了医院。她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，看了一眼门口的岗亭——那个青春痘卫兵己经不在了，换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。
下午，沈鸢在二楼病房遇到了周文渊。他己经不用拐杖了，能在走廊里自由走动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，看着窗外的天空，手里拿着那本沈鸢见过很多次的书。
“周先生，你恢复得很快。”沈鸢走到他旁边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，让新鲜空气进来。
“托你的福。”周文渊转过头看着沈鸢，“沈小姐，你今天出去了？”
“嗯。去药房取绷带。”
周文渊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有追问，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。
“沈小姐，你觉得山本大佐还会查多久？”
沈鸢想了想。“查到他满意为止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会满意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永远都不会满意。”
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。
“沈小姐，你说话总是这么首接。”
“首接不好吗？”
“好。首接的人不累。”周文渊把书夹在腋下，转身朝观察室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沈小姐，馒头铺的事，我会处理。”
沈鸢站在窗前，看着周文渊的背影消失在观察室门口。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周文渊说他会处理馒头铺的事——他什么意思？他要怎么处理？他是要帮孟秋和春草转移，还是要举报她们？
沈鸢把窗户关上，转身走回了病房。
一月六日，顾深通过老孙传回了消息。消息写在一条白布条上，卷成一卷，塞在豆腐坊门口的一块砖头下面。沈鸢值夜班的时候，借口上厕所，从医院后门溜了出去，跑到豆腐坊门口，从砖头下面取出了布条。
布条上写着八个字——“孟、春己撤，新址待定。”
沈鸢把布条攥在手心里，站在豆腐坊门口的巷子里，仰头看着天空。天上有几颗星星，很亮，在冬天的夜空中像碎冰碴子一样闪着冷光。她呼出一口白气，把布条塞进空间，转身走回了医院。
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，田中还坐在护士站里织围巾。围巾己经织了很长了，红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血流。她看见沈鸢从厕所方向走过来，头都没抬。
“沈さん，你去了很久。”
“肚子不舒服。”
田中嗯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继续织围巾，针脚密密匝匝的，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稳。
沈鸢在护士站坐下来，拿起那本日语教材翻开。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假名，但她的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情。孟秋和春草安全了，这是好消息。但她们不能再回馒头铺了，那是她们生活了多年的地方，是孟秋亡夫留下的唯一财产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不，不是什么都没了。人还在，命还在。在这个年代，人活着就是最大的财产。
一月七日，山本一郎又来医院了。这次他没有带相机，也没有带指纹专家，只带了一个勤务兵。他在医院里转了一圈，在二楼病房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没有找任何人问话，没有拍任何照片，就像是在做一次例行的巡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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