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一郎第三次来医院的时候,带了一台照相机。
那是一台德制的折叠相机,皮腔,蔡司镜头,在阳光底下闪着幽蓝色的光。他把相机交给随行的一个便衣,便衣端着相机在医院里到处拍——拍大门、拍走廊、拍病房、拍护士站、拍每一个护士的脸。
沈鸢被拍的时候正在二楼走廊里推药品车。她听到快门声抬起头,镜头正对着她的脸。她没有躲,没有低头,没有用手挡脸。她只是看了镜头一眼,表情平淡,像任何一个被莫名其妙拍了照的普通人。
“すみません、何の写真ですか?”沈鸢用日语问了一句。她的发音还是不太标准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请问,这是在拍什么?
便衣没有回答。他拍完就走了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沈鸢推着药品车继续走。她的心跳很稳,但她知道山本一郎在做什么。他在建档案。拍照片是为了记录每一个可能相关的人的面孔,回去之后对照着其他线索逐一排查。这是宪兵队的工作方式——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,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。
一月三日,山本一郎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有带相机,带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,脸上全是皱纹,看起来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。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那双手不像是干农活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山本一郎带着那个人在二楼转了一圈,在各个病房之间穿行,像是在找人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那个人走在山本一郎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在每一个护士脸上扫过,速度很快,但沈鸢知道他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沈鸢在观察室里给周文渊换药。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周文渊也听到了,他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,又低下头看着沈鸢的手。
“山本大佐来了。”周文渊压低声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带了一个人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周文渊沉默了几秒。沈鸢把旧的纱布揭下来,检查伤口。伤口愈合得很好,新生的皮肤呈粉红色,没有红肿,没有渗液。她用碘伏擦了擦伤口周围,贴上新的纱布。
“沈小姐,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。
沈鸢抬起头看着周文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叫李志恒,以前是南京警察厅的指纹专家。日本人占领南京之后,他投靠了宪兵队,现在是山本一郎的顾问。”
指纹专家。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把纱布贴好,把用过的纱布收进托盘里。
“周先生,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周文渊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出事。”
沈鸢端着托盘站起来,看着周文渊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,沈鸢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谢谢周先生。但我不觉得自己会出事。”
她端着托盘走出了观察室。
走廊里,山本一郎和那个指纹专家正站在护士站旁边。李志恒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一个一个地对照着护士们的脸。他看见沈鸢从观察室出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在名单上找到了什么,用铅笔在旁边做了一个记号。
沈鸢从他身边走过,微微低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她没有加速,没有减速,步伐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一月西日,沈鸢被叫到了山本一郎的临时办公室。
临时办公室在一楼东侧的一间空房子里,原来是一间库房,堆着一些不用的医疗器械。山本一郎把库房清空了,搬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进去,墙上挂了一张江浦县城的地图。
沈鸢走进去的时候,山本一郎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。他抬起头,看了沈鸢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沈鸢坐下来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首,目光平视着山本一郎。
“沈さん,你到江浦多久了?”
“两个多月。”
“来江浦之前在哪里?”
“北平。”
“北平哪个区?”
“西城。西西牌楼附近。”
山本一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沈鸢低头一看,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个巷口——柳巷十七号门口的那条巷子。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,像是从某个隐蔽的位置偷拍的。
读完本章请把 夜湖书阁 加入收藏。《暗夜军火库》— 慕容甜甜1号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