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报送出去了，但沈鸢没有等到顾深的回复。
这不意外。扫荡在即，游击区那边一定忙得不可开交，顾深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专门给她回信。但沈鸢需要一个确认——确认情报己经收到，确认顾深那边己经开始部署。
这个确认，在十二月十五日的晚上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沈鸢值夜班。二楼病房的灯调得很暗，伤兵们大多睡了，只有佐藤健二还醒着，靠在床头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线看一本书。沈鸢走过去，给他换了一杯水。
“佐藤先生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圣经。”佐藤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，是一本日文版的圣经，纸张己经发黄了，边角卷曲，“一个传教士送给我的。他说上帝爱所有人，不管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。”
“你信吗？”
佐藤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圣经合上，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我想信。但我见过太多死人，如果上帝真的存在，他为什么看着这些人去死？”
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水杯放在佐藤的床头柜上，推着药品车去了下一个床位。走到三号床的时候，她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声响——不是风声，不是动物的叫声，是一种有节奏的、低沉的嗡嗡声。
汽车的引擎声。不止一辆。
沈鸢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的一角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医院门口的大街上，一队军用卡车正从东向西驶过。车灯没有开，只有车头的示宽灯发出微弱的蓝光。沈鸢数了数，十二辆卡车，每辆车后面都罩着帆布篷，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。但沈鸢知道那是什么。兵员，或者弹药，或者两者都有。
这些卡车不是从医院门口经过的。它们的路线是——从城东的兵营出发，经过医院门口，然后转向北边。
北边，柳河镇的方向。
沈鸢把窗帘拉好，推着药品车继续走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。十二辆卡车，按日军的运输标准，每辆车可以装载一个步兵小队约五十人，或者五到十吨物资。十二辆车，至少可以运送六百人。
六百人，加上之前集结的一个大队，总兵力己经超过了一千人。
这不是一次小规模的扫荡，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。
沈鸢把药品车推回处置室，在洗手池前站了一会儿。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，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，让冷水冲走手上的消毒液。水声哗哗的，盖住了走廊里的脚步声。
十二月十六日，沈鸢的外出日被取消了。山本幸子通知所有学员，从即日起，医院进入战备状态，所有人员不得外出，随时待命。
“前线可能有大规模战斗，医院要做好接收大量伤员的准备。”山本幸子的语气很严肃，“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觉得害怕，现在可以退出。一旦战斗开始，你们就没有退出的机会了。”
没有人退出。不是因为他们勇敢，而是因为他们知道，退出意味着失去这份工作，失去住的地方，失去每月的那点薪水。在这个年代，一份工作就是一条命。
沈鸢当然也不会退出。她等的就是这个。
十二月十七日，医院开始清空部分病房，为接收伤员做准备。轻伤的被转院或提前出院，重伤的被集中到二楼和三楼。沈鸢负责二楼病房的转院工作，她一个人把六个伤兵的病历整理好，把需要转院的三个人的东西收拾好，帮他们上了救护车。
田中一郎被转走了。佐藤健二被留下了，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，但还不能下地走路，转院反而麻烦。佐藤坐在床上，看着沈鸢忙前忙后，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沈さん，你不想走吗？”
“我为什么要走？”沈鸢把床单扯平，把枕头放好。
“因为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地狱。”佐藤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在描述一件可怕的事情，“我见过太多次了。战斗开始前，医院是最忙的地方。战斗开始后，医院是最惨的地方。死人、伤员、惨叫、哭喊——你会看到你一辈子都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沈鸢把最后一个枕头放好，转过身看着佐藤。
“佐藤先生，我己经见过很多不想看到的东西了。多一件少一件，没有区别。”
佐藤看着沈鸢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，拿起那本圣经继续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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