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号。田中一郎的这句话像一颗钉子,钉在沈鸢的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但她不能只靠一个伤兵的梦话和一句含混的断言就下结论。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单一线索。一个来源的情报叫传言,两个来源叫可疑,三个以上相互印证才能叫情报。
沈鸢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十二月十一日,她找到了第二个来源。
那天下午,山本幸子让她去三楼的手术室做术前准备。手术对象是一名少佐军官,从前线送下来的,腹部中弹,需要紧急手术。沈鸢在手术室里准备器械的时候,听到主刀军医和麻醉师在用日语交谈。他们以为她听不懂,语速很快,声音也不大,但沈鸢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,己经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和医疗术语。
“二十号之前能恢复吗?”麻醉师问。
“不需要他恢复,只需要他能撑过二十号。”主刀军医的语气很平淡,“扫荡开始之后,伤员会大量增加,手术室必须腾出来给重伤员。像他这种程度的伤,二十号之前要么转院,要么……”
主刀军医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要么转院,要么死。
沈鸢低着头整理手术钳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,但她的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。二十号。又是二十号。主刀军医提到了“扫荡开始之后”,这说明二十号就是扫荡的启动日。
手术结束后,沈鸢回到宿舍,把这两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。她不能在纸上写任何东西,所有情报都只能靠记忆。这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——没有任何文字记录,即使被搜身也找不到任何证据。
十二月十二日,第三个来源出现了。
小野正雄来医院复查腿伤。他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,走路时整个人都歪向一边。沈鸢给他量血压的时候,小野忽然问她:“沈さん,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江浦?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小野。小野的表情很严肃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没有。”沈鸢说,“我在这里有工作,有住处,有朋友。为什么要离开?”
小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鸢心跳加速的话。
“二十号之后,江浦可能会不太平。如果你有地方去,最好在那之前离开。”
沈鸢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,看着小野。“小野先生,你在说什么?我听不太懂。”
小野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。他从诊床上坐起来,穿上衣服,拍了拍沈鸢的肩膀。
“听不懂就算了。但记住我的话,二十号之前,离开江浦。”
小野一瘸一拐地走了。沈鸢站在诊床旁边,手里还捏着血压计的袖带。小野是作战参谋,他知道扫荡计划的所有细节。他让沈鸢在二十号之前离开江浦,说明扫荡的范围可能比预想的要大,甚至可能波及江浦县城本身。
十二月十三日,南京陷落一周年。
医院里挂起了日本国旗,伤兵们被允许到院子里活动。田中一郎坐在轮椅上,被护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。他看着旗杆上那面太阳旗,面无表情,像在看一样与他无关的东西。
沈鸢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看着院子里的伤兵。佐藤健二拄着拐杖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,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。田中一郎坐在轮椅上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,又像是在祈祷。
山本幸子走到沈鸢身后,站了一会儿。
“沈さん,你相信神吗?”山本幸子忽然问。
沈鸢转过身,看着山本幸子。这个日本女人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,眼睛里少了一些严厉,多了一些疲惫。
“不相信。”沈鸢说。
“我也不相信。”山本幸子走到窗前,跟沈鸢并排站着,看着院子里的伤兵,“但有时候我希望我是错的。如果有神的话,这些人就不会受这么多苦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山本幸子的这句话里有一种超越国籍和立场的悲悯,这让沈鸢对她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感。不是同情,不是认同,是一种对同行职业精神的尊重。山本幸子是一个好护士,她真的在乎她的病人。只可惜,她的病人是侵略者。
十二月十西日,沈鸢的外出日。
她去了柳巷十七号,喝了春草炖的鸡汤,换了身衣服,然后去了孟秋的馒头铺。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。周文渊的警告让她不敢再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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