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土地庙到江浦县城,走了整整一个白天。
沈鸢的脚底磨出了血泡,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。春草累得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起皮,却也咬着牙跟在后面,一句抱怨都没有。这个小丫鬟身上有一种沈鸢在现代很少见到的韧性——不是训练出来的,是穷苦生活逼出来的。
江浦县城比南京小得多,但也更破败。街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,商铺十有八九关了门,墙上的“仁丹”广告被撕得残缺不全,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墙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烂了,又像有人在烧橡胶。
沈鸢找到同福茶楼的时候,天己经擦黑了。
茶楼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,门脸不大,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“同福茶楼”西个字掉了两个,只剩“同福”和“楼”的一个角。门口蹲着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,手里拿着旱烟袋,眯着眼看沈鸢走过来。
沈鸢没有急着进去。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观察茶楼周围的环境。这是她的职业习惯,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地形。茶楼左右都是民房,后面是一条小河,只有前面一条路进出。二楼的窗户开着,能看到里面有人的影子在晃动。
“小姐,是这儿吗?”春草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沈鸢深吸一口气,拉着春草穿过街道,走到茶楼门口。穿黑棉袄的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抽烟。
沈鸢推门进去。
茶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,摆了七八张八仙桌,只有靠墙角那桌坐了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正在低声说话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,圆脸,笑眯眯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算盘。
沈鸢走到柜台前,声音不大不小。
“掌柜的,北风紧。”
掌柜的算盘停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不紧不慢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。
“炭火贵。”掌柜的说。
暗号对上了。
掌柜的脸上那种生意人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审慎的表情。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朝沈鸢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向楼梯口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鸢让春草在一楼等着,自己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。二楼有几个隔间,掌柜的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,侧身让沈鸢先进去。
隔间不大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粗瓷杯子。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面朝窗外。从背影看是个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肩膀很宽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沈鸢进门的那一刻,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“沈鸢,又见面了。”
是顾深。
沈鸢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。早上在土地庙分别的时候,顾深带着伤员往北走,她以为他们至少己经离开江浦县城了。
“你的伤?”沈鸢的目光落在顾深的右肩上。他的中山装穿得很整齐,看不出里面有伤,但沈鸢注意到他的右臂动作不太自然,端茶杯用的是左手。
“包了一下,死不了。”顾深用左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沈鸢坐下来。顾深给她倒了一杯茶,茶水是凉的,说明他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。
“老周怎么样了?”沈鸢问。
顾深的表情微微一沉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“子弹取出来了,磺胺粉用上了,人还在发烧。能不能挺过去,看今晚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下。她空间里有退烧药,有抗生素,但她不能现在拿出来。不是舍不得,是她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些人。信任是双向的,需要时间。
“你让我来同福茶楼,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。”沈鸢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顾深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鸢不太习惯的东西。不是怀疑,不是试探,而是某种接近于期待的东西。
“沈鸢,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要想好了再回答。”顾深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为什么要打日本鬼子?”
这个问题,在土地庙里他问过一次,沈鸢回答了一个字——想。
但现在顾深又问了一遍,而且明显不是在重复同一个问题。他是认真的,他想知道真正的答案。
沈鸢想了几秒钟。
“我父母死在日本人手里。我的家没了。我的钱也没了。”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语气甚至有些冷淡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活着总要找点事情做。打日本鬼子这件事,不用别人教,我自己就想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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