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3年8月17日,上海码头。
汽笛响了一声,码头上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汪昭站在甲板上,手扶着栏杆,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。送别的人往前挤,被警察拦住;船上的人往下探身子,恨不得把脖子拉长一尺。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在哭,有人举着相机拼命按快门。
纸带从岸上抛过来,一头在送别的人手里,一头飘向船上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,千万条彩带在空中飞舞,像一座座脆弱的桥,架在船和岸之间。
这是远洋邮轮启航时的老习俗了。纸带最后会断掉,象征离别不可避免。洋人发明的,后来传到中国,留学生出国都这么送。
汪昭在人群中找到了父亲。
汪仲和穿着灰色长衫,站在最前排,手背在身后,没有挥手,没有喊叫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母亲方蕙站在他旁边,手帕己经湿透了。隔得太远,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但汪昭猜得到——写信回来,好好吃饭,别舍不得花钱。
汪昭鼻子一酸。
她前世三十六岁,做了十五年生意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想家的年纪。
但此刻她发现,有些东西跟年纪没关系。
船缓缓离岸。
纸带一根根绷紧,一根根断裂,飘落在浑浊的江水里。
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。母亲的手帕成了一个白点。父亲的长衫融进了人群的颜色里。
汪昭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船舱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的舱位在二等舱,两个人一间。
室友比她先到,己经收拾妥当了。圆脸,两条辫子,穿一件淡蓝色旗袍,外罩米白色羊毛开衫,看着挺利落。
“你好,”圆脸姑娘站起来,笑着说,“我叫张幼仪,南京人。你叫什么?”
汪昭愣了一下。
张幼仪?徐志摩那个?
但她很快反应过来——民国时期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,不一定就是那一位。就算是,跟她也没什么关系。
“汪昭,扬州人。”
“扬州?”张幼仪眼睛亮了一下,“我小时候去过,瘦西湖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汪昭把皮箱放到床铺上,“你去美国念什么?”
“教育。我想当老师。你呢?”
“数学。”
“数学?”张幼仪有点意外,“女孩子学数学,很少见。”
“我爹说我脑子还行。”
张幼仪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头两天,汪昭晕船晕得厉害。
她躺在床上,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,天花板一会儿压下来,一会儿升上去。张幼仪给她倒了杯热水,又帮她找船医要了晕船药。
“我第一次坐船也这样,”张幼仪说,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第三天,汪昭终于能站起来了。
她走上甲板,发现世界变了。
海水不再是黄色的。它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蓝,蓝得发黑。海鸥跟着船尾飞,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,在阳光下闪一下就不见了。
甲板上人不少。有人散步,有人看书,有人躺在椅子上晒太阳。几个男生在玩抛沙袋,闹哄哄的。
汪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靠着栏杆,看着海。
她想起前世。想起上海黄浦江畔的落地窗,想起三十六岁生日那晚的红酒,想起那部没看完的民国剧。
那部剧里,有一个人叫楚材。
匹兹堡大学。矿业系。蒋介石的秘书。自杀。
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个悲剧角色,看完就过了。
现在呢?
现在她和他站在同一片海上。也许此时此刻,他正在匹兹堡的某个地方,看书、走路、吃饭、睡觉。他不知道她的存在,不知道有一个来自一百年后的人,知道他的全部命运。
汪昭叹了口气。
海风吹在脸上,咸腥,潮湿,冰凉。
船在神户停了半天。
留学生们呼啦啦全下去了。有的买东西,有的寄信,有的就是想在地面上踩一踩。汪昭也跟着下去了。
神户的码头和上海差不多,一样的吵,一样的乱。不同的是街上的招牌——日文的汉字混着假名,看得懂一半,看不懂一半。
汪昭找了家邮局,买了一张明信片,趴在柜台上写:
父亲母亲大人:
船己行至日本神户,一切安好,勿念。
室友张幼仪是个好相处的姑娘。
到了美国再写信。
女儿 昭 拜上
她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行:
娘,我会好好念书的。
把明信片塞进邮筒,听到“咚”的一声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接下来的日子,海天一色,怎么看都一个样。
汪昭渐渐习惯了船上的生活。早上起来去甲板散步,上午在舱里看书,下午和留学生们聊天,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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