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养母特蕾莎共处的时光，如同投入深潭的温暖石子，漾开的涟漪能短暂抚平科兹灵魂深处的褶皱与冰寒。
然而，当那扇仿制的、带着诺斯特拉莫旧日气息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，隔绝了室内的炉火与熟悉的气息，长廊中冰冷的金属反光与恒定不变的、略带臭氧味的循环空气，便如潮水般重新包裹了他。
那片刻的宁静与脆弱被仔细收起，重新掩埋在夜之主深不可测的眸底与挺直的脊背之下。
他脸上残余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线条迅速硬化，恢复成那种苍白、雕塑般、不带多余情绪的冷峻。
步伐重新变得无声而迅捷，高大的身影在“夜幕号”阴郁的廊道中投下长长的、如同实质的阴影，沿途遇见的任何战士或仆役，皆在他经过时肃立垂首，不敢有丝毫怠慢，直到那令人压抑的气息远去，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。
舰桥，是“夜幕号”的心脏，也是科兹行使统帅权责、凝视无垠虚空与内心黑暗预见的所在。
这里的气氛与外间廊道别无二致，甚至更加凝重。
幽蓝色的主照明为庞大的空间提供基础亮度，更多的光源来自无数闪烁的数据屏幕、全息星图以及控制台密密麻麻的指示灯，它们共同勾勒出一种冰冷、高效、精确到近乎无情的科技感。
低声的战术汇报、仪器规律的嗡鸣、沉思低语与命令传达，交织成战舰运作的恒定背景音。
空气中弥漫着循环过滤后的干净气息，混合着润滑油、发热电子元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第八军团特有的、冰冷金属与陈年皮革与血液的味道。
当科兹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舰桥指挥层的入口时，原本平稳运作的节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，随即又以更高的效率恢复，所有人都更加挺直了背脊。
他走向那位于舰桥中央、居高临下、以黑曜石与苍白罪人骸骨装饰的指挥王座，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主观察窗外的深邃星空，以及星图上来回移动的代表舰队各舰的光点。
但今天，舰桥上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。
在通往导航者灵能尖塔的专用升降梯平台旁，肃立着数名身着华服之人。
他们的服饰剪裁精良，用料昂贵，饰有复杂而古老的星辰与眼睛纹章，色彩以深紫、暗金与银色为主，在舰桥冷峻的蓝光下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自带一种渊渟岳峙的古老气度。
这些人身形各异，但面容大多苍白，带着长期居于舰船深处或进行繁复使用灵能所特有的、缺乏日照的虚弱感，眼神锐利而谨慎。
他们是导航者家族的侍从与代表，负责处理导航者与舰船指挥官之间的一切世俗交接与礼仪事务。
见到科兹走近，为首一名年长者立刻带领众人躬身行礼，姿态恭敬，却并不显得卑微，维持着导航者家族面对帝国权贵时特有的、建立在不可替代性之上的矜持。
“夜之主，科兹大人。” 年长侍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“向您致以崇高敬意，愿帝皇之光永照您的征途。”
科兹在王座前停下脚步，并未立刻坐下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苍白的面容在闪烁的屏幕冷光下看不出情绪。
“直接说事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年长侍从早已听闻这位原体的诸多传闻，尤其是其不喜废话、作风直接的风格，于是不再赘言。
“是，大人。我们奉维利德斯大人之命，前来完成‘夜幕号’旗舰导航者职务的交接。”
“对于前任导航者维斯·莫雷纳阁下因健康原因不得不卸任，我们家族深表遗憾。”
导航者，这些拥有第三只眼、能窥视亚空间乱流、为帝国舰船指引安全航向的变异者，是帝国得以进行星际航行的绝对基石。
然而，这份力量伴随着巨大的代价。
长期凝视亚空间的恐怖本质，高强度运用那非人的灵能感官，以及导航者家族内部为确保血脉能力而进行的、往往导致基因不稳定的优生学联姻，都使得导航者们普遍饱受各种生理与心理上的折磨。
精神崩溃、肉体突变加剧、灵能感官永久性损伤甚至彻底“失明”，都是他们职业道路上常见的风险。
维斯导航者的卸任，在行内并不罕见。
“嗯。” 科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，表示知道了。
他并非铁石心肠，对那位曾在无数危险航程中为“夜幕号”指引方向的老导航者亦有一份认可，但身为原体，他更清楚这份工作的残酷本质。
伤感无济于事，确保战舰拥有合格的导航者才是当务之急。
“新的导航者呢？我希望他已经做好了准备，熟悉‘夜幕号’的灵能谐频并非一蹴而就。”
“她正在来的路上，大人。” 年长侍从立刻回答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请容许我为您介绍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舰桥侧方一扇较小的、装饰有导航者家族徽记的气密门无声滑开。
一个身影，在两名家族侍女的陪同下，走了进来。
几乎在她踏入舰桥的瞬间，科兹那远超常人的感知便捕捉到了诸多细节。
首先是她异常娇小的体型，即使在那两个身材纤细的侍女衬托下，也显得格外矮小，身高大概只到科兹的腰部。
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、同样饰有星辰与眼睛纹章的深紫色航行袍，但款式更为简洁，似乎去除了许多繁复的装饰以适应其身形，头上包裹着导航者标志性的、用来遮盖额前第三只眼的深色头巾。
一头如夜色般的长发从头巾边缘泄出，柔顺地披在肩背。
而当她抬起头，目光投向科兹时，原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过于稚嫩的脸庞。皮肤呈现出导航者家族常见的、缺乏血色的苍白，但光滑紧致，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。
五官精致，甚至可以说漂亮，但眉眼间残留的稚气，以及那双望向自己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所蕴含的、并非凡人面对基因原体时常见的恐惧、敬畏或激动，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、带着些许好奇的探究目光，都明确无误地昭示着一个事实——
这是个孩子。
一个年龄绝不会超过标准泰拉历十五岁的少女。
舰桥上的空气仿佛因她的出现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一些军官和操作员下意识地投来一瞥，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，专注于自己面前的屏幕，但空气中的那份惊讶与一丝疑虑，却隐约可感。
导航者是珍贵的战略资源，通常由成年、经验丰富的成员担任旗舰导航，尤其是指挥基因原体座舰这般重要的岗位。
科兹的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，重新落回那年长侍从脸上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其中的温度却下降了几度：“维利德斯家族的‘意思’，是让一个尚未脱离幼年期的孩子，来担任‘夜幕号’的领航员？在亚空间的狂风暴雨中，为整个军团指引方向？”
他的话语并不激烈，甚至没有提高音量，但其中蕴含的质疑与隐约的不悦，如同无形的压力，让那年长侍从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周围的家族侍从们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大、大人，请您息怒！” 年长侍从连忙再次躬身，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惶恐，先前那份矜持荡然无存。
面对一位基因原体的不悦，任何家族的骄傲都不值一提。
“我们万万不敢轻视‘夜幕号’与第八军团的重要性！实在是……实在是事出有因！”
他吞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，语速加快：“这位是爱莉·维利德斯，是我们维利德斯家族当代血脉中，天赋最为纯净、与亚空间共鸣最为敏锐的新星，其清晰度与稳定度便超越了族中许多经验丰富的长者。”
“家族内部经过反复评估与测试，一致认定，尽管爱莉小姐尚在……成长期，但其导航天赋与潜能，足以胜任此次至关重要的职务，派遣她前来，正是家族对您、对第八军团最高规格的重视与承诺。”
他一边解释，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科兹的表情，心中叫苦不迭。
他又何尝不知派遣一个孩子来此过于惊世骇俗？
但家族内部的考量、血脉天赋的权衡、以及对某些潜在风险的规避，最终促使了这个决定。
此刻，他只希望原体大人能够理解，或者说，至少不要当场发怒。
科兹沉默着。
他那双能洞悉人心深处恐惧、能预见未来血腥图景的眼眸，冷冷地扫过那年长侍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，又缓缓移向静静站在不远处、依旧用那双过于平静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少女导航者。
少女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委屈或不安，也没有孩童应有的怯懦，只是平静地回视着，仿佛科兹那能令星际战士都心生寒意的注视，与寻常目光并无不同。
这种异乎寻常的镇定，反而让科兹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他能看到侍从的恐惧是真实的，辩解中虽有隐瞒，但关于这少女天赋的说辞，恐怕并非全是夸大。
半晌，科兹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，目光重新投向主观察窗外永恒的星空。
他不再看那些紧张的侍从，也不再注视那安静的少女，只是用那低沉而平缓的、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说道：
“天赋异禀也好，家族重视也罢。我只希望，这位小姐在亚空间的风暴中，能够清晰地‘看’到航路，而不是把我们整个军团，带进某个连她都未必能理解的乱流漩涡里。”
他没有说接受，也没有明确拒绝，但这番话语，已然是默许了这次交接。
年长侍从如蒙大赦，连忙深深鞠躬：“感谢您的理解与信任，大人！维利德斯家族以血脉与荣誉起誓，爱莉小姐必将不负使命！我们会立刻安排她熟悉舰船灵能系统，并进行必要的适应性训练。”
科兹不再回应，只是挥了挥手，示意他们可以退下进行交接了。
他转身，坐进了那由黑曜石与骸骨构筑的王座，身影重新融入舰桥那幽蓝与数据流光构成的背景中。
侍从们连忙簇拥着那位少女导航者，向着通往导航尖塔的专用通道快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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