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深处，那只巨大的眼睛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澄澈的、温暖的、真正的墨色夜空。
繁星点点，月光如水。
游乐场的灯光在墨色夜空中闪烁，和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，美得像一场梦。
“结束了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所有玩家身后传来。
虞时玖转过身，看到那个射击游戏摊的小丑，正站在不远处。
他的脸上，那些厚重的油彩已经褪去，露出一张苍老的、满是皱纹的、却带着温柔笑容的脸。
那是一张真正的、属于一个苍老男人的脸。
“她终于安静下来了。”
小丑轻声说。
“这个由她痛苦记忆构成的游乐场，也终于可以……安静下来了。”
虞时玖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他问：“你也是她的一部分吗？”
小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释然，有疲惫，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。
“如果一定要说是不是……应该算是吧。”
小丑我想了想说：“但准确来说，我应该是她所有‘观察者’的集合体。”
“简单来说就是那些看着她痛苦、却无能为力的‘自己’，自己那些只能站在一旁、默默等待的‘自己’，以及……以及那些……永远在问‘为什么’的‘自己’。”
他说到这顿了顿，抬头看向恢复正常的夜空。
“但现在，我们几乎都不需要再问了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虞时玖又明知故问了一句：
“为什么？”
小丑长长舒出口气不小笑着道：“因为她终于安静下来了吧。”
“那个可怜，不，现在应该说是勇敢，那个勇敢的小女孩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……安静地活下去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后，小丑的身体也开始像之前那个小女孩那样变得透明。
和其他所有的人形一样，他也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开始化作光点，缓缓消散在夜空中。
但在彻底消失之前，小丑似乎又看了虞时玖一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
耳边的声音莫名和稚嫩的童音融合在一起，让虞时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小丑的身体已经化作光点缓慢消散，他轻声说：
“谢谢你愿意看到她。”
“谢谢你愿意听她说话。”
“谢谢你……”
“谢谢你……让她不那么孤独地离开这里……”
从恍惚中回过神的虞时玖下意识点了点头，“不用和我说谢谢。”
他这么回应了小丑的感谢。
小丑猩红的嘴角往上勾了勾，然后彻底消散了。
他刚才所站立的位置，此刻只剩下无数光点，在夜空中缓缓飘落，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
虞时玖抬起头，伸手去接那些光点——
【叮——】
游戏系统的提示音在所有存活玩家耳边响起。
【恭喜各位玩家成功完成副本《嘘，请安静》。】
【副本《嘘，请安静》正在结算中……】
【「活着」公会存活5人，累计共获得徽章17枚。】
【「深川」公会存活6人（含木糖糖），累计获得徽章15枚。】
【本次副本获胜公会：「活着」公会。】
【注意，副本内所有存活到通关的玩家都将获得相应的积分奖励，另外恭喜各位存活玩家的好运气——所有徽章的副作用因此次副本主人公“糖糖”已与自己和解，徽章带来的副作用都已失效。】
倒计的提示音开始后，广场上骤然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所有玩家被这突然冒出的密集欢呼声吓了一跳，寻声望去，却看到那些游客们在夜晚的游乐场里兴奋大喊，拉着手去挑选自己想要玩的设施，看起来非常快乐。
“……”
「深川」公会的玩家们虽然输了，但所有人看着那些欢呼的游客Npc们，脸上都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林翩靠在贺天身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望着江川往前走的背影。
她咬了咬牙，只觉得江川这个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太死心眼了。
木糖糖这次也没做什么……他们出去后还得给她不少积分——想到这林翩头都疼。
「深川」要不是有她在后面精打细算的，早晚被江川这个败家子给败没了。
被林翩靠着的贺天：“……”
他吞咽了口唾沫，觉得翩姐现在的表情有点恐怖……
可不关他什么事啊……全都是会长自己一个人干的……
江川没注意到身后林翩的咬牙切齿，他擦去额头的冷汗，走向不远处站着的木糖糖。
虞时玖在拍了拍木糖糖的头后就离开了，现在就木糖糖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江川正要往前走，身后突然莫名一冷。
他打了个寒战，下意识回头——瞳孔骤缩。
这是……
木糖糖站在原地低着头，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那么苍白、瘦小，但要是和以前比，那还是比以前长大了很多的。
而自己这双长大了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。
不是徽章。
而是一个褪了色的粉色保温杯。
是奶奶每天给她洗的干干净净的那个粉色保温杯。
奶奶暂时不在了，但这个保温杯还在——虽然这个保温杯一开始……其实是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
木糖糖抿了抿唇，轻轻拧开盖子，仰头喝了一口里面已经凉透的甜水。
很甜。
甜得她鼻子酸涩，有点想哭。
但这一次，木糖糖并没真的落泪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中央广场上，感受着那些回归的“自己”在体内轻轻跳动。
感受着那些曾经的痛苦、孤独、恐惧、绝望……也感受着那些曾经的希望、渴望、梦想、期待……它们都还在。
都在她体内，都在……陪着她。
永远……永远地陪着她。
“糖糖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木糖糖猛地转过头。
江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，眼神看起来复杂。
但在江川身后，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朴素衣服、面容慈祥的老妇人。
是奶奶。
奶奶？
木糖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奶……奶？”
她不敢相信地喃喃着。
木糖糖还以为奶奶得等她回到城镇里才会再次出现。
木奶奶在她不敢置信的注视下缓缓走上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那双粗糙的、温暖的手，触感是那么真实。
“糖糖。”
木奶奶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慈祥的、温和的语调。
“奶奶回来了。”
“奶奶永远永远……永远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木糖糖眼眶里强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，很真实，很……幸福。
她扑进木奶奶怀里，紧紧抱住她泛着淡淡清香油气的身上。
就像小时候她抱住妈妈一样。
不，比那时候抱得更紧。
因为这一次，她知道——无论发生什么，无论走到哪里。
奶奶都会陪着她。
就像奶奶刚才说的那样，永远……永远地陪着她。
不远处，虞时玖和队友们远远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安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虞时玖点了点头。
但在转身的那一刻，他又看了一眼木糖糖。
木糖糖正好也抬起头，看向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后，同时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没有遗憾，没有悲伤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温暖的……祝福。
木糖糖，一定要幸福啊……
虞时玖张了张嘴，无声地说。
木糖糖看着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靠在奶奶怀里感受着那久违的、真实的、永远不会离开的温暖。
传送的光芒在广场上亮起。
所有的玩家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。
当最后一道光芒消失时——这座诡异的游乐场，也终于开始消散了。
旋转木马、过山车、摩天轮、碰碰车、鬼堡、大摆锤……所有的游乐设施，都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缓慢消散。
而那些游客们——那些曾经被困在这里的、由痛苦记忆构成的游客们此刻也都露出了真正的笑容。
他们抬起头，看向头顶那片静谧的，星光闪烁的夜空，看向那些半空中缓缓飘落的光点……也看向那个站在广场中央、抱着奶奶的小女孩。
然后，游客们也笑了。
他们的笑容里带着终于可以离开游乐场的解脱，也有一丝淡淡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……幸福。
再见了。
游客们张了张嘴，无声地说。
一定……一定要幸福啊……
密集的光点们在木糖糖眼中缓缓消散，而在这场类似于雪景一般的光点中，这座由痛苦记忆构成的游乐场，终于在缓慢消散中彻底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……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但那些曾经被困在这里的人都知道——它存在过。
它真的存在过。
而且，它会永远存在于这些人的心中，存在于他们心中最深的、最痛的、最真实的记忆里。
直到有一天——她们终于能够真正地、安静地、与它和解。
就像木糖糖一样。
【叮。】
【公会赛副本《嘘，请安静》已结束。】
【感谢各位玩家的参与。】
【这是一场关于自我与和解的旅途，愿所有参与这场旅途的玩家们……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……安静和幸福。】
木糖糖是最后一个消失的。
通关的光芒在她和奶奶周围缓缓升腾，将这对紧紧相拥的祖孙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。
木糖糖把脸埋在奶奶的肩窝里，感受着那真实的、温热的、带着淡淡机油香气的触感——
这是她亲手创造出的“奶奶”，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“家人”。
不，不对。
木糖糖在心里轻轻纠正自己。
奶奶是家人，但也不是唯一的家人了。
因为那些回归的“自己”——那些曾经被她遗忘、抛弃、刻意埋葬的无数个自己现在都在她的心里，在心脏每一个跳动的瞬间陪伴着她。
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
永远都不是了。
“奶奶。”
木糖糖轻声说，声音还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“嗯？”
木奶奶低下头，慈祥地看着怀里的小孙女。
“我好像……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。”
木奶奶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，像小时候妈妈摸她的头发一样，一下，一下，温柔而耐心。
木糖糖的表情恍惚了一瞬。
通关的光芒越来越亮了，将她们两人的身影完全吞没。
在意识彻底脱离副本的前一秒，木糖糖抬起头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正在消散的游乐场。
旋转木马的彩灯正在一盏盏熄灭，过山车的轨道正在一节节断裂，摩天轮的座舱正在一个个化作光点……那些曾经困住她的、由痛苦记忆构成的游乐设施，此刻都在静静地、温柔地消散着。
漫天的光点中，光晕和黑暗彻底吞没了木糖糖视野。
【本次公会赛游戏副本《嘘，请安静》已关闭】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【「活着」公会全体玩家已传送回直播广场。】
【恭喜「活着」公会获得第三轮公会赛胜利。】
【本次公会赛副本奖励会陆续发放至各位玩家系统背包，请注意查收。】虞时玖睁开眼时，眼前已经不再是那座诡异的游乐场，而是熟悉的直播广场。
周围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屏幕，观众席上也依旧是三三两两聚集看直播的玩家，玩家们高谈阔论的声音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嘈杂而混乱……一切都和他们进入副本前一样。
但一切又好像都不太一样了。
“时玖！”
许寒的声音在耳边炸响，虞时玖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一个熊抱勒得差点喘不过气。
“我们赢了！又赢了！嘿嘿嘿十七枚徽章！十七枚徽章啊！差一点！差一点就赢不了了，哈哈哈哈！”
许寒兴奋得整张脸都红了，抱着虞时玖又蹦又跳，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被勒得有要翻白眼的趋势。
“寒……寒哥……”
虞时玖头一次觉得呼吸有点急促，艰难地拍了拍许寒的胳膊，小声道：
“松……开……松开我……我要喘不过气了……”
读完本章请把 夜湖书阁 加入收藏。《无限：黎明游戏》— 岚山里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