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糖糖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第一次决堤，她流着泪，望着玻璃罩缺口处挂着的小女孩不断低喊：
“为什么——！！！”
“为什么还要这样——！！！为什么？！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！”“我明明已经愿意面对你们了——！！！”
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中回荡，凄厉而绝望。
虞时玖等人互相对视一眼，在何玲玲的示意下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接下来，”何玲玲抬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泪，低声道：“应该不用我们出手。”
毕竟这是木糖糖的“记忆”。
而他们获胜的东西是“徽章”，并不是剧情完整度。
四人都点了点头，但没人离开，都站立在原地没动。
等到江川五人狼狈地从游客包裹圈中冲到中央广场时，玻璃罩缺口处的小女孩，已经在木糖糖的低泣喊声中缓缓转过头。
她隔着玻璃看着广场上落泪的木糖糖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，和木糖糖平时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甜甜的，乖巧的，让人看久了就会心生怜爱的……虚假地笑容。
“因为……”
小女孩轻声说，“你还没有真正‘安静’下来啊。”
“糖糖，”她脸上虚假的笑容又深了很多，“你只是接纳了我们。”
“你只是不再逃避我们。”
“但你一直都还没有……”
“真正的……安静下来啊。”
话音落下——那巨大的、由无数人形构成的透明球体，猛地炸裂开来！
无数半透明的玻璃碎片在所有人眼前四散飞溅，又在空气中化作点点光点，缓缓飘落。
而在那漫天的光点中，那个巨大的、猩红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缓缓地，缓缓地转动起来。
它悬浮在暗红色的天幕中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的所有人。
那双眼睛里，并没有纯粹意义上的瞳孔，只要有人的目光和它对视上，就能在瞬间获得它散发出的……无尽的痛苦。
这是木糖糖心底最深处的，那种从未真正平息过的……痛苦，一模一样。
“那是……”
江川等人终于冲破不死心的游客阻拦，赶到木糖糖身后。
但当他们看到头顶的景象后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只巨大的眼睛，那个悬浮在半空的、由纯粹记忆痛苦构成的眼睛，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低低啜泣的木糖糖。
不，不是注视，而是……呼唤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。”
木糖糖喃喃低语着，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血红色的眼睛。
“原来，你们一直都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等我真正……安静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带着一丝诡异的释然。
“……”
虞时玖远远地看着木糖糖的身影距离血红眼睛越来越近，突然想起小丑说过的话——
“飞得越高，看得越远。被看到了，就会被‘记住’。”
而木糖糖，从进入这个游乐场的那一刻起，就一直被这只眼睛“标记”了。
因为这只眼睛，就是她自己。
是她的痛苦、恐惧、孤独的……集合体，也是她希望、渴望、梦想的……寄托。
“糖糖！”
江川想冲上去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。
江川还想往前冲，被身旁的林翩扯住胳膊强制停下。
“你不想活了？！”
林翩愤怒拍了江川一巴掌，咬牙切齿道：
“那个红眼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！你还想着陪木糖糖一起去死？”
林翩有的时候真是不理解江川，木糖糖虽然能力强，但在这种由她自己记忆编织改编的副本里其实也没什么大作用。
毕竟这是木糖糖自己最不愿意提起的“记忆”，再加上她现在的“奶奶”还暂时性“损坏”了……
林翩深吸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江川，就算不会真的死，我也不想看到你的尸体，清醒点好吗？”
被拍了一巴掌的江川闭了闭眼，本想往前走的腿一顿，收了回来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江川低声道。
林翩看着他的侧脸，松了口气。
只要江川别去找死就没事了……
不仅是江川，安洁、陈毅、何玲玲、许寒，也都被那股力量定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只有虞时玖。
只有他还能自由行动。
意识到自己是不一样的虞时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。
手臂内侧，那几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，此刻正在剧烈发光。
不是猩红的光。
而是温暖的、柔和的白光，和天幕中那只巨大眼睛里的猩红，完全不同。
“时玖……”
何玲玲艰难开口，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虞时玖打断了她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，又看向站在眼睛下方的木糖糖。
然后，他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时玖！”
安洁想喊住他，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虞时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一步一步，走向那个正在与最后的“自己”对峙的小女孩。
当他走到木糖糖身边时，天幕中那只巨大的红色眼睛缓缓转动着，也看向了他。
“你……”
一道声音突然在虞时玖的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木糖糖的声音，也不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而是一个更苍老的、更疲惫的、却带着一丝温柔的女声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和我一样的气息。”
“你也曾经很难过……很痛苦……很想杀了世界上的所有人……对吗？”
虞时玖沉默了几秒。
几秒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但现在没那么想杀人了。”
他坦然说着，抬起手指向广场边缘不能动弹的安洁四人。
“因为有他们陪着我。”
天幕中的红色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。
安洁、陈毅、何玲玲、许寒——四人被定在原地，但他们的目光，都死死盯着虞时玖。
那些望过来的目光里，有担忧，有恐惧，有不甘，有愤怒。
但更多的，是一种……温暖。
一种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的、真正的温暖。
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看向木糖糖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它说：“那个老妇人。”
“那个由你的欲望创造出来、永远不会离开你的‘奶奶’。”
“她一直都在陪你。”
“但你……”
眼睛瞳孔变得更红了，像是要往下滴血一般的红。
它又开口了，一针见血地戳穿木糖糖隐藏已久的真实想法：
“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。”
“你也不敢真正相信……”
“你一直害怕。”
“你一直害怕有一天，连自己亲手创造的‘奶奶’也会离开你。”
“就像曾经说过很爱很爱你的妈妈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木糖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干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“我不应该这么想吗？”
木糖糖的脸颊痉挛着抽动，她轻声道：“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……”
“从那天以后……”
“从妈妈把我丢在游乐场门口以后……”
“妈妈走了，我又有了奶奶……但奶奶也是会离开的……我怎么……我怎么不害怕……”
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变得越来越低，越来越低，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。
从始至终，天幕中的那只眼睛都静静地注视着她，直到木糖糖不再说话，它才继续询问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
红色眼睛问：“现在，你还害怕吗？”
木糖糖被它问地愣了好几秒。
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抬起头，看向天幕中的那只巨大的红色眼睛。
那双猩红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深处，她恍惚了几秒，似乎看到了什么。
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惧，也不是孤独，而是……等待。
一种温柔的、耐心的、好像永远也不会放弃的等待。
就像那个在游乐场门口等妈妈的自己。
就像那个坐在摩天轮最高处上等待被妈妈看见的“自己”……就像那个在鬼堡玻璃罩里，等着她来带“自己”离开的……无数个自己。
它们一直在等，等她这个“主人”终于愿意面对现实，等她终于愿意接纳，等她终于愿意……安静下来面对真正的事实。
木糖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。
但她还是笑了，她轻轻眨了眨眼，低声说：“我不怕了。”
她轻声说：“我现在已经不怕了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，无论我走到哪里，‘你们’和奶奶都会陪着我。”
“永远……永远地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血红天幕中那只巨大的眼睛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撞击一样猛地炸裂！
广场边缘处的「活着」四人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，许寒看着虞时玖和木糖糖的背影，有点担心。
“时玖在那行吗？”
他忐忑地低声询问。
“应该没事。”何玲玲盯着广场中央的两人，“我没察觉到什么危险。”
这还是挺出乎意料的，何玲玲还以为副本到最后阶段会发生点危险的事——她初步判断是因为木糖糖本身其实并不是很恨她的妈妈。
如果真的和她的判断一致，那木糖糖这就有点太难得了。
不是每个人在很小的时候被妈妈遗弃后还能这么“善良”——甚至这还是木糖糖。
一个一直被很多玩家忌惮甚至恐惧的“资深玩家”。
安洁和陈毅两人也有点诧异，但都没说什么，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空气中正在逐渐消散的压力。
“快散了。”
安洁低声道：“等会我们过去？”
陈毅有些迟疑，“我们去不会打乱什么吧？我看现在的情况还好……”
“……”安洁犹豫几秒，“那就再等一会儿。”
几人说话间，中央广场内无数猩红的光芒四散飞溅着，在空气中化作点点光点，如同漫天的红色星辰，缓缓飘落。
而在那漫天的红色光点中，一个小小的、熟悉的身影，缓缓降落在木糖糖面前。
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，摩天轮上的那个小女孩，也是……也是那个游乐园门口等妈妈的小女孩，更是木糖糖最痛苦、最孤独、最绝望的那一部分。
但同时的也是木糖糖最纯粹、最真实、也是最渴望被爱的那一部分。
她站在木糖糖面前，抬起头，看着木糖糖，那双总是漆黑空洞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了光，也有了属于活人的光芒。
“谢谢你。”小女孩望着木糖糖，轻声说：
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记起这段非常难过的记忆……”
木糖糖蹲下身，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“不。”
木糖糖哽咽着说：“是我该谢谢你……还愿意等我这么久。”
被木糖糖抱住的小女孩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木糖糖此刻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真实的、温暖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虞时玖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她们，目光缓慢落在小女孩的身上。
飘落的的红色光点中，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也开始化作无数的白色光点，缓缓融入木糖糖的体内。
木糖糖垂眸感受着体内逐渐温暖的气息，吸了吸鼻子。
这和在旋转茶杯里感受到的有点相似，但又不太一样。
因为这一次，融进她身体里的是最后的“自己”。
是那个被遗弃在最深处的、最痛苦的“自己”，也是最需要被亲人拥抱的“自己”。
当最后一点光点融入木糖糖体内时——周围那笼罩整座游乐场的、诡异的死寂骤然破碎，所有消失已久的声音同时回归。
旋转木马的音乐声、过山车的尖叫声、游客们的欢笑声……所有被抽离的声音，在同一瞬间，同时涌入所有人的耳中。
但那些声音不再诡异了。
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们脸上笑容也变得真实起来，完全不再僵硬的像是假人。
他们开始真正地笑，真正地尖叫，真正地……快乐在游乐场内欢快地选择游乐设施和大笑。
哪怕所有玩家都知道这都是假的。
但这些游客Npc也可以短暂的、虚假的“活着”……至少在这一刻，他们都是真实的。
而那些小丑们——那些遍布整座游乐场的、涂满油彩的小丑们此刻也同时抬起头，看向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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