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枯瘦的、布满老人斑的手。指节粗大。皮肤像干树皮。
一百四十四岁。
不，不对。是二十四岁的身体跑了一百四十四年的里程。
“莫斯。”
【在。】
“纪长渊方案。你数据库里有没有原始档案？”
【……有。但访问权限是S级。你目前的权限是A。】
“执行官刚才说，方案评级S，执行者是我。”
【那是方案评级。不是档案访问权限。两个不同的体系。】
韩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纪长渊。这个人——”
【纪长渊。核心持有者编号001。初代。已故。死亡时间——一百一十九年前。死因——核心耗竭。最终寿命——二十九岁。】
二十九岁。
核心耗竭。
韩叶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几秒。
001。初代核心持有者。死的时候二十九岁。
他活到了一百四十四。靠的是伪装系统和低功耗模式。靠的是一百多年的精打细算。靠的是把每一焦耳能量都计算到小数点后三位。
而001——初代——用了所有的能量。一次性。
“他的方案内容是什么？”
【S级。无法访问。】
“能告诉我方案的名字吗？方案名本身不是S级的。”
莫斯顿了一下。
【方案名——“断层线全域修复协议”。】
韩叶靠在椅背上。
全域修复。
他今天修了一条断层线。用了十分钟。核心从63%掉到2.1%。寿命从六十二年掉到三十一年。
全域。
那是多少条断层线？
“莫斯。目前已知的断层线有多少条？”
【截至最新数据——一百四十七条。】
韩叶闭上了眼睛。
一条线让他付出了三十一年的寿命。一百四十七条。
001用二十九年的命，去填一百四十七条线的方案。
难怪他二十九岁就死了。难怪那个方案只有名字留下来了。
因为根本不可能完成。
除非——
韩叶的思路在这里停住了。他睁开眼。
除非有一个不需要核心的能量源。
隔壁传来了声音。不大。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。
审查部的人在说话。标准化语调。每个字咬得很准。
“请描述你在通道内感知断层线频率的具体过程。”
黑瞳的声音。懒散的。带着一点倦意。
“闭着眼敲手指。”
“请详细描述。”
“闭着眼。敲手指。没了。”
“你是通过什么方式——计算？感应？还是其他——”
“本能。你呼吸需要计算吗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你体内目前残存的能量——我们的设备检测到它的密度在持续上升。你对此有任何感知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感知?”
“饿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
“……你的意思是，能量增长让你产生了饥饿感？”
“不是它让我饿。是我本来就饿。你们抓我过来之前我没吃午饭。”
韩叶在隔壁听着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次确实像是笑了。
审查部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了。
“黑瞳——你的本名是什么？”
“黑瞳。”
“这不是——”
“它是。”
“我们需要你的身份登记信息。出生日期。原籍。家族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什么？”
“都没有。没有出生日期。没有原籍。没有家族。我是从维度裂缝边上捡到的。韩叶的档案里应该有。”
又是沉默。更长的沉默。
然后，审查部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标准化语调。带上了某种警惕。
“你是……裂缝遗留体？”
黑瞳没回答。
韩叶站起来了。他的腿还是发抖。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走到门口。打开门。
走廊。三步。隔壁房间的门没关严。
韩叶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坐着三个人。两个审查部的，一个黑瞳。黑瞳坐在金属椅上，双手放在桌面上——手腕处扣着能量抑制环。
银色的。很细。看着不起眼。但韩叶认识那东西。
那是用来锁核心持有者的。
韩叶的目光从抑制环上移到审查部的人脸上。
“谁批准的？”
两个审查部的人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——编号AK-1197——站起来。
“076。这是标准——”
“他不是核心持有者。这个东西对他没有意义。你们也知道。”韩叶的声音很平。像是在陈述事实。“这不是抑制。是试探。你们想看他对抑制环的反应。”
AK-1197的表情没变。但他的肩膀紧了。
“076，审查部的工作——”
“我来审查。”韩叶说。
“你没有——”
“纪长渊方案。评级S。执行者是我。方案关联人员的评估权归属于执行者。协议第七条第五款。”
AK-1197的嘴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
他低头翻了一下手腕上的数据终端。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。
“……这条款已经一百一十九年没有被引用过了。”
“现在被引用了。”韩叶走到黑瞳面前。弯下腰。手指搭在抑制环的锁扣上。“莫斯。2.1%够解这个锁吗？”
【勉强。还剩1.8%。】
“值了。”
一声轻响。抑制环弹开。
黑瞳的手腕露出来。环下面有一圈红痕。不深。但韩叶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两秒。
他转头看着AK-1197。
“访谈结束。”
AK-1197没说话。他身边的同事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后，收拾设备离开了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两个人。
黑瞳揉了揉手腕。抬头看韩叶。
“第七条第五款。”他说。“你什么时候记这么清楚的。”
“我编的。”韩叶说。
黑瞳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编的？”
“协议第七条只有三款。”韩叶慢慢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。“但AK-1197今天才入职审查部。这种冷门条款他不会去查。”
黑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在通道里疼痛中的那种微笑。是真的笑了。眼睛弯了。暗金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琥珀。
“韩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一百四十四岁的老东西。”
韩叶没吭声。但他兜帽下面那张老脸上，皱纹似乎没那么深了。
莫斯悄悄报了一个数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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