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叶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，他的手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摸到的是皱纹。
核心能量2.1%。伪装系统需要至少5%才能启动。
他一百四十四岁的脸暴露在暗光中。
“黑瞳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回收小队到了，你先走。”
黑瞳看着他。
“不顺路？”
“我需要单独接受核心检测。标准程序。”韩叶的语气像是在说天气。“你跟回收队上去就行。”
黑瞳没动。
他盯着韩叶的脸看了几秒。那张苍老的脸。花白的头发。干裂的嘴唇。眼窝深陷。颧骨突出。
“你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现在这样。”黑瞳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韩叶没回答。
脚步声更近了。手电筒的光从通道拐角处射过来。
黑瞳解开自己的外套。黑色的。很长。直接披在了韩叶身上。连帽子一起拉上来。
“走。一起走。”
韩叶在兜帽的阴影里看着他。
“……行。”
回收小队到了。四个人。标准战术装备。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肩章上别着二级响应官的标识。
她看见黑瞳扶着一个裹在黑色外套里的人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核心持有者076？”
“在。”韩叶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。沙哑。低沉。
领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。专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。
“地面已清场。六个空洞的锚定信号稳定。裁决者确认断层线修复完成。您需要医疗支援吗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明白。请跟我们上去。”
四个人在前面开路。黑瞳扶着韩叶走在后面。
通道向上。坡度大约十五度。对韩叶现在的身体来说，每一步都像在爬山。
黑瞳一句话没说。就是扶着。稳稳地。
走了大约三分钟。韩叶的通讯频道又响了。
不是执行官。
是另一个声音。更年轻。更硬。带着某种机构特有的标准化语调。
“核心持有者076。审查部。编号AK-1197。关于你此次行动中使用的非注册人员——编号'黑瞳'——我们需要在你返回地面后立即进行一次独立访谈。请确认。”
韩叶的脚步没停。
“事由。”
“协议第七条第三款。非核心持有者接触维度能量的行为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风险评估。这是标准程序。”
标准程序。
韩叶的嘴角在兜帽下动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非核心持有者。”
通讯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076，他没有核心。”
“他有比核心更好的东西。”
“……这不在我的评估范围内。访谈将在你返回地面后一小时内进行。审查部不接受延期。”
通讯断了。
黑瞳没回头。但他的手在韩叶胳膊上捏了一下。
“审查部。”他说。语气像是在念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“了解你。”
“了解完了呢？”
韩叶没回答。
黑瞳又捏了一下。力道比刚才大。
“韩叶。”
“最坏的情况，隔离观察。”韩叶说。“不会怎么样。我还在。”
“你还在。”黑瞳重复了一遍。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的重量。
光出现在通道尽头。
不是手电筒。是天光。灰白色的。矿场上空的云层很厚。风从洞口灌进来。带着地面的土腥味和机械的油味。
两个人走出了通道。
矿场。
巨大的露天矿坑。直径超过两公里。阶梯状的岩壁上架着密密麻麻的金属脚手架。六个白色光柱已经完全熄灭了。只剩下基座上的定位装置还在闪着微弱的蓝光。
裁决者的飞行器悬在矿场上空三百米处。银灰色的。扁平的。像一把没有柄的刀。
韩叶抬头看了一眼。
飞行器底部的扫描阵列正对着他们。
不。不是对着他们。
是对着黑瞳。
莫斯：【韩叶。裁决者的被动扫描阵列在三十秒前切换到了主动模式。扫描目标——黑瞳。扫描深度——细胞级。】
韩叶的眼睛在兜帽下变了。
他们在扫描黑瞳的身体。
细胞级。
“莫斯。能干扰吗？”
【以当前核心余量——不能。】
韩叶安静了一秒。
“黑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黑瞳说。他也正抬头看着那架飞行器。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扫描阵列。
“随便他们扫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。
但他右手的手指——在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侧面。
一个节奏。
韩叶认出了那个节奏。
他在修复断层线时敲过同样的频率。
莫斯的声音突然拔尖了。
【裁决者扫描阵列——信号中断。原因——目标体表产生了未知频率的微振动。与扫描波形成了——】
一个停顿。
【完美相消干涉。】
韩叶转头看着黑瞳。
黑瞳还在敲着手指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用手指敲出的节奏，精确地抵消了裁决者的扫描波。
不是计算。
是本能。
裁决者的飞行器在头顶悬停了五秒。然后缓缓转向。飞走了。
黑瞳的手指停了。
他低下头。看着韩叶。
“走吧。”
韩叶在兜帽下盯着他。
一百四十四年。他见过无数个核心持有者。见过维度裂缝。见过法则崩塌。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一个没有核心的人，用手指弹开了裁决者的扫描。
莫斯的声音很轻。
【韩叶。他体内的能量密度——在过去四分钟里增长了11%。增速在加快。】
韩叶闭上眼。
三十一年。
他还有三十一年。
够了。够他把这件事搞清楚了。
“走。”韩叶说。
回到地面基地是二十分钟后的事。
基地设在矿场东侧的废弃厂房里。三层。钢结构。外墙上的锈迹比墙体本身还厚。里面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。通讯设备、医疗台、能量补给站，全挤在一千平米不到的空间里。
韩叶进门的时候，回收队领队把他送到了二楼的独立房间。
“核心补给站在走廊尽头。”她说。“如果需要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韩叶一个人。黑瞳被带去了隔壁。审查部的访谈。
韩叶坐在金属椅子上。把兜帽拿掉了。
房间里没有镜子。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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