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羽盯着地图上的这个字看了半晌,忽然抬起头,叫了一声:“虞姬。”
帐帘掀开,虞姬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楚地长裙,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,脸上不施脂粉,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。她是来送茶的,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。
“霸王,夜深了,喝碗姜汤暖暖身子。”她把姜汤放在案几上,然后站在一旁,没有多问。
项羽端起碗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他看着虞姬,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——但也只是那么一瞬。
“虞姬,你会不会汉地的歌舞?”
虞姬微微一愣。她跟随项羽多年,知道他从不过问这些风月之事。今夜突然提起,必有缘故。
“会一些。”她答道,“汉地的歌舞比楚地婉转些,不如楚地激昂。霸王是想听?”
“不是我想听。”项羽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声音放低了些,像是怕被帐外的风吹走,“我希望你把它传授给乐师,再让乐师传授给将士们。”
虞姬抬起头,看着项羽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沉甸甸的冷静。
“传多少?传给哪一支?”她问。
“全部。”项羽说,“所有的将士,每一个人。不需要跳得多好,唱得多准。只要会唱一两首汉地的歌谣就够了。歌谣的曲子要软,要慢,要让人听了想家。”
虞姬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为什么。在项羽身边这么多年,她学会了一件事:他不想说的,问也没用;他想说的,自然会告诉她。
“我明天就开始教。”她说。
项羽重新坐回案几前,目光落回到地图上。虞姬收拾了碗盏,走到帐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轮廓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。他的手指还在那张地图上描着什么,一下,一下,像是在刻一块墓碑。
虞姬放下帐帘,轻轻地走了出去。
帐外,夜风很凉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——快圆了。
项羽在想什么暂且不提,且说刘邦那边。
刘邦叫来了吕泽、吕释之、夏侯婴,四个人围坐在帐中,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刘邦压低声音,把他的计划说了一遍——亥时出发,子时摸到楚营,丑时动手,寅时回来。吕泽听完,拳头攥得咯咯响,点了点头。吕释之没说话,但眼神里烧着火。夏侯婴面色如常,只是手里的马鞭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刘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都去准备,亥时在我帐外集合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帐帘落下之后,刘邦没有坐下。他站在帐中央,闭着眼睛,在心里又把计划过了一遍——每个细节,每步路,每个可能出错的地方。
【能成的。】他对自己说,【一定能成的。】
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刘邦睁开眼,掀开帐帘——是张良。
子房回来了。
刘邦心里一沉。张良刚才一直在营中各处走动,不知道听到了什么、看到了什么。他现在回来,脸上带着那个让刘邦永远摸不透的表情——温润如玉,笑不达眼底。
所有人都注意到,张良那张娇艳的脸上已经开始写满了算计。
“子房,”刘邦迎了上去,声音里挤出一丝笑意,“正等你呢。我有个计划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良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被秤称过的,“主公要去偷人。”
刘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子房果然神机妙算。”
张良没有笑。他走到案几前,低头看着那张被刘邦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刘邦的眼睛:“主公,”他说,“这一去,八成是空的。”
帐内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。
刘邦吞了一口口水,却是立刻摆出了“担忧”的神色:“但我们不能不去啊!后天,就后天,要是我们不做什么,项羽是一定要杀了吕雉的,她可是我的孩子的娘啊!”
刘邦面有戚容,乍一看确实是个担忧妻子的好丈夫。只是眉宇之间那一点不自然的僵硬,没能逃过张良的眼睛。
张良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
那目光不冷,不热,像是在看一个在台上努力表演的戏子。刘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上的戚容渐渐挂不住了,索性收了回去,换上了那副他惯用的、让人猜不透的表情。
“子房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是说,这一趟是白跑?”
“我没有说白跑。”张良终于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地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我说的是,八成是空。”
刘邦皱了皱眉:“八成?那还有两成呢?”
张良走到案几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。他的手指没有碰地图,只是用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,然后抬起头,看着刘邦的眼睛。
“那两成,在项羽愿不愿意让主公跑回来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刘邦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手——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右手——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张良看见了。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“主公,”张良的语气依然很轻,轻到像是在哄孩子,“项羽今天在阵前说的那些话,你不是没听见。他说的每一句,都是有的放矢。他要的不是你的命——起码现在不是。他要的是你的名声,你的根基,你手下每一个人对你的信任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补了一句:“你偷不偷人,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去偷了,偷不到,然后灰头土脸地跑回来。”
“那我就不去了?”刘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,“不去,后天吕雉被杀,我一样是灰头土脸!”
“去,当然要去。”张良转过身,面对着刘邦,那张娇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于冷酷的平静,“不去,吕家兄弟第一个不答应。所以要去,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主公去了,拼了命去的。”
刘邦盯着他,等着下文。
张良却没有再说下去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微微弯了弯腰,像是在行一个礼:“主公,夜深了,您该准备出发了。”
刘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深深地看了张良一眼,转身走出帐外。
帐帘落下。张良站在原地,纹丝未动。帐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——刘邦刚才站的位置,地上还有几个深深的脚印。
“状如妇人好女”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结冰。
张良在想什么,刘邦已经顾不上了。他出了营帐,大步流星地走向集结点。吕泽、吕释之、夏侯婴已经等在那里,还有十个精挑细选的亲兵,都是跟着刘邦从沛县一路杀出来的老底子,每个人都沉默着,像十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刘邦扫了一眼,开门见山:“今晚我们去,不是去拼命的。我们只有十来个人,一旦被项羽的卫兵发现了,我们要么被活捉,要么被当场格杀。”
吕释之急了,往前跨了一步:“那还说什么?点五百精锐啊!劫狱没几百个人,不是闹吗?”
“五百个人?”刘邦转过头看着他,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焦躁,“五百个人摸过去,项羽是瞎子吗?他两万骑兵就在旁边扎着营,你五百个人还没走到楚营外围,人家的斥候就该来问你‘你们去哪儿啊’了。”
吕释之一噎。
吕泽倒是更沉得住气,他抱着胳膊,看了刘邦一眼:“主公的意思是?”
“今晚是去摸底的。”刘邦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“这里,楚营大牢的位置。这里,项羽中军。这里,他们外围的栅栏和哨卡。今晚我们只做一件事——摸到这儿。”他用树棍点了点大牢外围的一个位置,“看看有多少守卫,巡逻多久换一次,栅栏有没有缺口,有没有狗。”
“不救人?”吕释之问。
“能救就救。”刘邦抬起头,目光扫过吕家兄弟的脸,“但如果救不了,至少明天我们能带着五百个人来,知道往哪儿走、打哪儿、退哪儿。今晚就当去探路,能偷出来是运气,偷不出来,也不白跑。”
夏侯婴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车准备好了,四匹快马套着,就停在楚营北边三里外的林子边。万一被追,跑过去上车,半炷香就能甩开。”
刘邦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和夏侯婴之间的默契,不需要多说什么。
吕泽沉默了片刻,然后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:“那,今晚就我们这十几个人?”
“就我们。”刘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人多了反而坏事。我、你、释之、夏侯婴,加上这十个兄弟,够了。记住,今晚的旗号是‘能偷就偷,不能偷就摸清情况’。谁都别逞英雄,谁也别当烈士。活着回来,明天才有筹码。”
他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插,站直了身子,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十三个人。
“检查装备。绳索、短刀、黑布蒙脸,不要带任何会响的东西。盔甲全卸了,穿布衣。一炷香之后,这里集合出发。”
“是!”
十个人散开了。吕泽没动,他站在那里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刘邦看着他,等了一息,吕泽最终还是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夏侯婴也走了。
刘邦弯下腰,把那根插在地上的树枝拔出来,在手里折成两截,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。
【今晚,能偷出来吗?】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快圆的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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