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，议会众人又将日常政务简单处理了一下。奇怪的是，以前胤禛需要熬夜批到三更的折子，堆了半人高的文书，众人分头看、分头议、分头票决，前后不过一个时辰，居然就理出了眉目。河南的赈灾粮从直隶、山东调拨，户部拨款，兵部派兵押运，一桩一件，清清楚楚。浙江的海塘，工部派人去勘察，预算造册，限期回报。西北的粮草，从山西、陕西调运，沿途驿站接力，限期抵达。
博尔济吉特王爷看着手里那沓批完的文书，愣了好一会儿，嗓门大得震得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：“就这？这就完了？俺们关外几十个旗的军务，俺一个人一天都理不完，你们这……这一个时辰就完事了？”
胤禟冷笑一声，把笔往案上一搁：“那是因为以前所有折子都要送到一个人面前，他一个人看，一个人批，一个人说了算。他不点头，什么事都办不了。可他批一个折子要写几百字小作文，从尧舜禹汤讲到孔孟之道，批完了还要再读一遍，读完了还要再改一遍。他一个人占了所有人的时间，还要说自己‘勤政’。这叫勤政？这叫添乱。”
胤?嘿嘿一笑，肥脸上的肉都在抖：“可不是嘛！他那叫‘勤政’？他那叫‘勤写’。咱们一个时辰干完的活儿，他能干三天。三天里还要抽空炼丹、养宫女、批小作文——他忙得过来才怪。”
殿中有人笑出声来。那笑声里有嘲讽，有快意，也有一种“原来事情可以这么简单”的如释重负。
胤禩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，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：“诸位，这就是众人的智慧比一人高的证明。阿其那一个人说了八年，割地、卖国、虐民、丧师，把大清折腾成什么样？我们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，一个时辰，就把以前他三天都理不清的事理清了。这说明了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长案上那沓批完的文书上：“说明一个人说了算，从来就不是什么‘效率高’，是‘效率最低’。因为他一个人的脑子，装不下天下的事。他一个人再勤快，也勤快不过二十几个人的脑子。”
殿中一片安静。没有人反驳，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雅尔江阿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廉亲王说得是。阿其那在位八年，一个人批折子，一个人定政策，一个人说了算。结果呢？割地，卖国，虐民，丧师。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，实际上他什么都不能。现在，我们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，一个时辰理完了他三天都理不清的事。这叫什么？这叫‘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’。”
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：“俺们关外打猎，一个人追一只狍子，追一天追不上；二十个人围一个山头，一炷香就把狍子赶出来了。这不是明摆着的理儿吗？老四那脑子，连打猎都不如！”
殿中又是一阵笑声。可笑声刚歇，一个新的问题就浮了上来——国不可一日无君。阿其那废了，谁来当皇帝？
博尔济吉特王爷第一个开口，嗓门震天响：“依俺看，廉亲王最合适！这场政变是他领头的，阿其那的罪状是他一条一条摆出来的，八旗议政的章程是他拟的。他不当皇帝，谁当？”
殿中不少人跟着点头。可胤禟皱了皱眉，没说话。胤?也沉默着，肥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。
胤禩摆了摆手，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：“博尔济吉特王爷，本王不是来当皇帝的。八旗议政的章程，第一条就是‘军国大事，需经议政会议商议，皇帝不得独断’。本王若当了皇帝，那这章程还算不算数？本王自己定的规矩，自己带头破坏？”
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愣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有人又提了庄亲王胤禄，有人提了履亲王胤祹，有人甚至提了弘晊——可每次提名，都有人摇头，有人反对，有人沉默。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乱，越来越杂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胤禩站起来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，我们目前的关键，不是急着立新帝。是要打赢准噶尔，一雪前耻。西北的将士还在等粮草，等援军，等一个能打仗的主帅。策凌已经上路了，可朝廷的决策不能乱。在这之前，本王以为——我们可以暂时不立新帝。”
殿中一静。有人皱眉，有人低语，有人脸上露出那种“这怎么行”的表情。
胤禩的声音更沉了：“所谓‘国不可一日无君’，在今天的事实面前，好像并不是真话。阿其那在位八年，有君跟没君有什么区别？他割地、卖国、虐民、丧师，有他当皇帝，还不如没他当皇帝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：“而且，这种事并非本王狂言。诸位可知，西周时期，周厉王暴虐无道，国人暴动，厉王出奔。太子年幼，诸侯推举共伯和代行天子之职，史称‘共和行政’。共和十四年，厉王死于彘，太子长大，共伯和还政于宣王。这十四年里，没有天子，天下也没有乱。”
殿中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点头，有人若有所思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“确有此事”。
雅尔江阿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却清晰：“廉亲王说得有理。西北战事未平，准噶尔未灭，此时立新帝，反而容易引发新的争斗。不如暂时由临时议会代行国政，待西北打赢了，再从容议立新君。”
博尔济吉特王爷第一个站出来：“俺赞成！先打仗，后立皇帝！打不赢准噶尔，立谁当皇帝都是窝囊废！”
胤禟也点头：“我也赞成。阿其那在位八年，把西北糟蹋成什么样了？现在最要紧的是打赢，不是抢龙椅。”
胤?嘿嘿一笑：“我没意见。反正不能让阿其那那套再回来。”
殿中众人纷纷附和。没有人反对——因为谁都知道，西北的仗打不赢，立谁当皇帝都是笑话。
雅尔江阿见状，缓缓点头：“既如此，就这么定了。西北战事期间，由临时议会代行国政。策凌任北路主帅，即日驰援西北。粮草、军饷、援兵，由议会分头筹措。待西北打赢了，再议立新君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胤禩身上：“廉亲王，西北的事，你多操心。”
胤禩点了点头，目光投向殿外那片灿烂的阳光。
策凌已经上路了。西北的风沙，很快就会迎来一场真正的仗——不是用八字算出来的仗，不是用吉时催出来的仗，而是用刀、用箭、用血、用人命打出来的仗。赢了，一切都好说。输了……他没有想输的事。前世的和通泊怎么输的，胤禩太过于清楚了，只要不算命，哪怕是一头猪都输不了！
弘旺回到家时，临时议会派来的学者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。一共七个人，都是翰林院里挑出来的——几个老翰林面色凝重，坐在那儿一言不发；两个年轻的清瘦文士，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；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，正翻着桌上的《大义觉迷录》，眉头皱得像座山。
弘旺走进门，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，躬身行礼。
“诸位不必多礼。”弘旺摆摆手，走到主位坐下，“简亲王和廉亲王的意思，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。《纣宗炀皇帝实录》的编纂，由我主持。今日咱们先把框架定下来，分头去写。时间紧，西北的仗不等人，这书得尽快刊印，传之天下。”
老者点点头，先开了口：“少爷，老朽想问一句——这书，以何为核心？只列罪状，怕是单薄了些。”
弘旺端起茶盏，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，片刻之后，缓缓开口：“《大义觉迷录》里，阿其那说‘朕之所行，俱秉至公，无一事不可对人言’。可他说自己‘至公’，老天爷却不答应。诸位可还记得，阿其那在位那些年，天灾异象有多少？”
此言一出，几个学者对视一眼，纷纷点头。
老者捋了捋胡须，缓缓说道：“雍正元年，彗星见于西北，色白芒长，月余乃灭；雍正三年，日月合璧、五星联珠，这本是祥瑞，却被阿其那用来暗示自己‘顺天应人’，实则牵强附会；雍正四年正月，京师地震，马匹惊窜，池鱼荡激至岸，此乃上天示警；同年，大水漂没民居无数，泉涌丈余，毁亭台、坏田庐。”
弘旺点头：“记下。天人感应，自古以来便是天道示人之法。阿其那自称‘至公’，可天不佑他，地不宁他，百姓不附他。他当皇帝八年，天灾频仍——这不是偶然，是上天在告诉天下人，这个皇帝，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另一个清瘦文士接过话头：“还有，雍正八年京师地震，正是阿其那下旨嘉奖田文镜‘踊跃输将’之后不久。百姓卖儿卖女交税，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，地动山摇，以示天谴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阵，提笔记录。
弘旺又道：“天人感应，是根基。但光说天象，百姓看不见、摸不着，不够有说服力。具体到人事上，阿其那的罪状，一条一条都要写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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