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叮嘱了几句，让秦淮如回去跟秦京如说清楚，今天就动身，别耽误。秦淮如应了，拎着东西出了门。
东西沉甸甸的，她两只手换着拎，走几步歇一歇，胳膊都勒出了红印子。
回到贾家，贾张氏已经起来了，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子。
见到秦淮如拎着东西进来，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，针都扎歪了，扎在手指头上，她也不觉得疼，就盯着那白面和猪肉，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。
秦淮如把东西放在桌上，桌腿都跟着晃了晃。没好气的说道：“妈，这是易大爷给的，让京如带回家去。”
贾张氏放下鞋底子，凑过来，伸手摸了摸那袋白面，手指头在布袋上蹭了蹭，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然后摸了摸那块猪肉，荷叶扒开一条缝，往里瞅了瞅，嘴里啧啧有声：
“哎哟喂，二十斤白面，十斤猪肉，这可都是好东西啊。你看看这白面，多细，多白，一看就是头箩的，磨了多少遍。这猪肉，肥膘这么厚，能熬多少油啊？熬出来的油雪白雪白的，能吃好几个月。易中海这回可真是大方了，出血了。”
秦京如在里屋听见动静，也出来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还没梳，披散着。她看见那些东西，愣了一下，说道：“姐，这是......？”
秦淮如解释道：“这是易大爷给的，让你带回家去，跟爹妈商量婚事。他那边找媒婆，今天就去咱家提亲。你收拾收拾，咱们一会儿就走。”
说完转身出了屋子，刚才还有事没跟易中海说完，得回去说一声。
而秦京如听了这话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看着那些白面、猪肉，想着这些应该就是她的聘礼了，就是她把自己嫁出去的价码了。
她这些年的日子，就值这二十斤白面，十斤猪肉。她伸手摸了摸那袋白面，面袋子是粗布的，磨得手有点糙。
贾张氏在旁边念叨开了，那嘴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，止都止不住：
“京如啊，你这丫头可真是有福气。你看看，这么多好东西，都是给你的。我当初嫁人的时候，哪有这个？就两斗棒子面，一只老母鸡，还是瘸腿的，下不了蛋。你这可真是烧高香了，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她说着，话锋一转，语气就变了，那脸也变得快：“你这些天在咱家，吃的住的，我都没跟你计较。你算算，你来了多少天了？没有十天也有八天了吧？一天三顿饭，就算一顿二两粮，那也得多少斤了？
你带来的那些粮食，早就吃完了，吃的可都是咱家的。咱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，棒梗儿正长身体呢，一天三顿不能少，那孩子一顿能吃三大碗，跟饿狼似的，见了吃的不要命。我老婆子也没个定量。
你姐那点工资，也就够买点棒子面，买点咸菜。这日子过得，紧巴得跟什么似的，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......”
秦京如听着，脸上火辣辣的，跟让人扇了一巴掌。
她知道贾张氏说的是实话，这些天她确实吃了人家的，住了人家的。
可这话听着，心里头就是不得劲儿，跟吃了苍蝇似的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
贾张氏见秦京如好像听进去似的，嘴里继续叭叭：“现在你好了，要嫁人了，嫁的还是崔大可那样有本事的。以后吃香的喝辣的，过好日子了。住城里，吃商品粮，不用下地干活，多美啊。可你也不能忘了咱们家啊。你看这些白面、猪肉，这么多，你一个人也带不完，再说了，你家里那么多人，你带回去，他们能给你留着？还不是一大家子分了？
你爹你妈，你哥你嫂，你姐你妹，一人分点儿，到你手里还能剩多少？要我说啊，你不如留点给咱家，也算是报答这些天我对你的照顾。我这当长辈的，也不图你什么，就图个心里头舒坦。你以后在城里过好日子了，能想着点儿咱家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她说着，伸手就去拿那袋白面，动作那叫一个快，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。
秦京如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，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来的光，心里头一阵烦躁。
不只是烦贾张氏，也烦自己，烦这乱七八糟的事儿。
她想起这些天在贾家受的白眼，想起贾张氏那些指桑骂槐的话，想起自己低三下四的日子，吃口饭都得看人脸色。
她马上就要嫁人了，可嫁了人之后呢？日子就能好过吗？崔大可对她好，可崔大可是什么样的人，她心里也没底。她就像一片叶子，飘在河里，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。
贾张氏已经把白面袋子解开了，伸手就要往外舀。她那只手，干枯得跟鸡爪子似的，可抓东西那叫一个利索，指甲缝里还有黑泥。
秦京如回过神来，咬了咬牙，走上前去，从袋子里舀出五斤白面，又拿了几斤小米，递给贾张氏，说：“婶子，这些天麻烦您了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，您收着。”
贾张氏接过东西，眼睛还盯着剩下的那些，那眼神跟钩子似的，恨不得把剩下的也勾过来。
见秦京如主动拿东西，当然顺杆子往上爬：“就这点啊？你住了十好几天呢，一天就算二两粮，那也得三斤多。你这五斤面，也不多啊。再说了，我给你介绍这么好的对象，你不得多表示表示？要不是我让你姐带你来城里，你能碰上崔大可？你能嫁这么好？你可得好好谢谢我。我这老婆子，心最善了，见不得人受苦......”
她说着，又要伸手。
就在这时，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秦淮如从易中海家回来了，她跟易中海又说了几句话，耽误了一会儿。
她一进门，正好看见贾张氏伸手要拿东西的那一幕。
秦淮如脸色一变，快步上前，一把抢过贾张氏手里的东西，放回桌上，动作那叫一个快，贾张氏都没反应过来。
秦淮如说：“妈，您这是干什么？这是人家易大爷给京如家里的，让她带回去给她爹妈的。您怎么能拿呢？”
贾张氏被抢了东西，脸上顿时不好看了，跟阴了天似的，说：“我怎么不能拿？她在我家住这么多天，吃我的喝我的，现在要嫁人了，拿点东西孝敬孝敬我，不应该啊？我还是她长辈呢，她还是我介绍来的呢。要不是我，她能来城里？她能碰上崔大可？她能嫁这么好？我这当长辈的，拿她点东西怎么了？天经地义！”
秦淮如说：“妈，您别说了。京如这些天在咱家，吃的用的，我回头补给您。这些东西是人家易大爷给京如家里的，让她带回去下聘的。您要是拿了，京如回去怎么跟她爹妈交代？人家还以为咱们把聘礼给扣了呢。以后京如在婆家还怎么做人？您这不是害她吗？”
贾张氏还不甘心，嘴撅得能挂油瓶，说：“那也不能一点不给啊。我养了她这么多天，容易吗？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？棒梗儿一天三顿，那孩子现在一个人顶两个人的饭量，跟个无底洞似的。
我老婆子一天就吃这么点儿，够干什么的？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，还得养一大家子。这日子过得，紧巴得都快揭不开锅了。她拿点东西孝敬孝敬我，不是应该的吗？我这老婆子，一辈子吃苦受累，图什么？”
秦淮如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贾张氏，那眼神里头有话。
贾张氏跟秦淮如相处了十多年，那眼神她一看就懂。
那眼神在说：妈，您别闹了。这事儿闹大了，不好收场。崔大可那边知道了，心里头也不痛快。京如回去了，万一跟她爹妈一说，人家还以为咱们家是贪便宜的人呢。以后还怎么来往？咱们家以后的粮食还求不求人家了？
贾张氏虽然贪，可她不傻。
她知道薅羊毛不能一次薅光了，薅光了，以后就没了。
这事儿得细水长流，慢慢来。等京如嫁过来了，成了崔大可的媳妇，以后还能少了她的好处？崔大可一个月三十多块，手指头缝里漏点儿，就够她吃几天的了。
她悻悻地收回手，嘴里嘟囔：“行行行，你说得对。我不拿了，不拿了还不行吗？真是的，好心当成驴肝肺。我这老婆子，一辈子心善，净让人欺负。”
秦京如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头松了口气。她感激地看了秦淮如一眼，说：“姐，谢谢你。”
秦淮如说：“行了，别说了。你快收拾收拾，咱们今天就回去。易大爷那边找媒婆，今天就去咱家提亲。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到家，跟爹妈说一声，让他们有个准备。”
秦京如点点头，进屋收拾东西去了。
她把那几件换洗衣裳从炕头的包袱里拿出来，一件一件叠好。衣裳不多，就两件褂子，一条裤子，一件打补丁的衣服。
然后她把那袋白面、那块猪肉、那包点心和糖块，一样一样装进一个布口袋里。布口袋是她妈给她带的，粗布的，上头还有她妈缝的名字，“秦京如”三个字，歪歪扭扭的。她摸着那袋白面，心里头想着，这些就是她的聘礼了。
她二十年的日子，就值这二十斤白面，十斤猪肉。
她苦笑了一下，背起包袱，拎起布口袋，出了里屋。
贾张氏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走远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这丫头，也不知好歹。我给她介绍这么好的对象，她还不知道谢谢我。以后有她受的。嫁了人就知道婆婆有多难伺候了，哪有我这么好说话的？崔大可那干妈也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秦淮如和秦京如出了四合院，去车站坐班车。
秦京如家在城外三十里地的秦家村，下了车还得走小路，紧走慢走也得两个多小时。
她们沿着小路走，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。路上人不多，偶尔有辆马车经过，赶车的甩着鞭子，啪啪响，马蹄子扬起一阵尘土。
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的，脚底下软绵绵的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秦京如心里头乱，脑子里跟一团麻似的，理不出个头绪来。
她想起张建军，想起他那张脸，想起他客客气气的样子，想起他穿着衬衫的样子。她又想起崔大可，想起他这些天对她的好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，想起他今天早上听见她愿意时眼睛里的光，亮得跟灯泡似的。她还想起易中海，想起那些白面猪肉，想起今天要带着媒婆要来提亲。
秦淮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秦京如的样子，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，可也不知道怎么劝。有些事儿，得自己想通了才行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秦京如忽然说：“姐，你说，我嫁过去，日子能好过吗？”
秦淮如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怎么不能？崔大可是真心对你好的。你看他这些天，天天往咱家跑，送这送那的。今儿个早上听见你愿意，你看他高兴的，跟捡了金元宝似的。易大爷也把你当自家人，一出手就是二十斤白面十斤猪肉。这样的婆家，上哪儿找去？打着灯笼都难找。”
秦京如说：“可是......可是我心里头，总觉得不踏实。总觉得跟做梦似的，不真实。”
秦淮如说：“你就是想太多。嫁人了，就好好过日子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，我结婚的时候比你还不如呢，就见了一面。
人家崔大可再怎么说，也是个城里人，有工作，有户口。你嫁过去，就是城里人了，吃商品粮，不用下地干活。这样的日子，村里多少人盼都盼不来，做梦都想。”
秦京如说：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......就是......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秦淮如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京如，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女人啊，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。投好了，一辈子享福，投不好，一辈子受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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