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陈远说话，阎埠贵又接着说道:“我跟你说，我给你介绍这个，是我们学校的冉老师，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师范毕业，教语文的，有文化，肚子里有墨水，长得也周正，白白净净的，说话细声细气的，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。就是成分稍微有点那个......”
他说着，手指头往上指了指，跟做贼似的，压低声音，压得都快听不见了：“现在有点困难，但人真不错。你要是愿意，二大爷给你牵个线，成不成再说，见一面总不亏吧？又不是让你立马娶回家。”
陈远听他说完，脸上表情没变，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，可话却说得滴水不漏，跟打太极拳似的，软绵绵的可又让你抓不住：
“二大爷，您这好意我心领了。可我这人您也知道，就是个粗人，在厂里干保卫的，天天跟那些小偷小摸的打交道，粗手笨脚的，连字都写不好，人家老师能看上我？再说了，现在这成分的事儿，那可是大事，沾上就是一身腥，甩都甩不掉，洗都洗不干净。您可别害我，我还想多活几年呢，还想在厂里好好干呢。”
阎埠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举着那瓶酒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站在那儿干瞪眼，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转了转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姑娘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：“哥，大老远就闻着香味了，你菜做好了没有？我都饿死了！跑了一上午，腿都跑细了，跟两根筷子似的！”
秦京如顺着声音看过去，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姑娘从前头走过来，圆脸盘，大眼睛，扎着两条短辫，辫梢系着红皮筋，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。
她手里拎着个布兜，布兜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的什么，看着挺沉。
陈静走到跟前，看见阎埠贵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着说：“呦！三...二大爷，您也在啊？这是......有事儿？”
阎埠贵脸上讪讪的，跟让人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，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子：“我这不是想着给你哥介绍对象嘛，他倒好，不领情。我这好心，都当成驴肝肺了。”
陈静看了陈远一眼，陈远冲她使了个眼色，那眼色秦京如在穿堂里都看见了，意思是别接茬儿，赶紧把他打发走。
陈静心里倒是有数，笑着说道：“二大爷，您这可真是热心肠，都停课了还惦记着我哥的事儿。不过我哥的事儿不急，他才多大啊，先干几年工作再说，现在家里也没个长辈帮衬，攒点家底儿，把房子拾掇拾掇，到时候什么样的找不着？您这酒......”
她看了眼那酒瓶子，笑得更好看了，旋即说道，“您自己留着喝吧，我们年轻人，不喝这个，喝了耽误事儿，再说也不会喝。”
“还有啊，我哥相亲的事儿就不麻烦您了，我已经找了媒婆了，您就别操心了！”
阎埠贵彻底没话说了，讪讪地收回酒瓶子，说了句“呵呵，我也是好心，你们忙吧”，扭头走了，走的时候那背影看着都有点灰溜溜的，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。
等阎埠贵走远，陈静才压低声音跟陈远说：“哥，你跟他客气什么？他那酒能喝？不知道兑了多少回水了，说不定就是白开水兑点酒糟味儿，要不就是二锅头瓶子装的高粱酒兑水。你看那颜色，清得跟井水似的，也好意思拎出来。也好意思叫二大爷，真当自己是盘菜了。”
陈远说：“人家好歹岁数在这了，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再说了，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？不就是闻见咱家做饭的香味儿了，想蹭顿饭嘛。还介绍对象，他介绍的那人能要？成分不好，那不是给咱家招祸吗？现在这形势，成分不好的人，躲都躲不及，谁还敢往上贴？那不是老寿星上吊，嫌命长嘛。”
陈静点点头，说：“就是。对了哥，我跟你说，我今天找的那个媒婆可靠谱了，手里有好几个合适的姑娘。一个是在街道工厂上班的，一个月十八块，家里孩子多，负担重，可人勤快，长得也周正，干活是一把好手。还有一个是纺织厂的，正式工，一个月二十多块，就是年龄比你大三岁，女大三抱金砖嘛。还有个是商店的售货员，长得最好看，大眼睛双眼皮，就是家里条件差点，爹死得早，娘改嫁了，跟着奶奶过，穷是穷点，可人好。你说，你喜欢哪个？”
陈远摆摆手：“再说再说，先吃饭。你跑了一上午不饿啊？我做了红烧肉，还有排骨炖豆角还有西红柿炒鸡蛋，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陈静眼睛一亮，：“真的？哎呀哥，你太好了！走走走，吃饭去！饿死我了！”
兄妹俩说着话，进了屋，把门关上了，“哐当”一声，门板倒是挺厚实，关得严严实实的，把香味也关在里头了。
秦京如在穿堂里站了一会儿，慢慢往回走。
她心里头乱得很，跟一团麻似的，理不出个头绪来。
这个陈远，她今天第一次见。可就这么一面，她看出来这小子不简单。
阎埠贵那样的人精，在院里混了多少年了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，在他面前愣是讨不着好。
说话客客气气的，可该堵的话一句没落，该挡的事儿一件没应，面子上还让你挑不出理来，让你无话可说。
这样的人，能在院里混得风生水起，不奇怪。有这样的哥哥，陈静那姑娘能差得了？
她想起陈远刚才那句话......“成分不好，那不是给咱家招祸吗？”
这话听着，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头有主意，知道什么该沾，什么不该沾，什么能碰，什么不能碰。
不像崔大可，什么人都敢来往，什么热闹都敢凑，整天带着红袖箍，跟着厂里那帮人一起，也不怕哪天把自己折进去。
而且陈静那姑娘，一看就是个聪明人，说话办事滴水不漏，把她哥护得严严实实的。有这样的人在旁边出主意，陈远能混不好？兄妹俩互相帮衬着，日子越过越好。
她走到中院，又往后院儿看了一眼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她站在那儿，愣了好一会儿神，才叹了口气，往回走。
走到贾家，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子，针锥子扎下去，麻绳拽得嗤啦嗤啦响。
看见她进来，翻了个白眼，嘴里嘟囔：“又去哪儿野了？一天到晚不着家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里有金山银山呢。人家姑娘来城里，是来相亲的，你可倒好，天天往外跑，也不知道跑什么，跑丢了都没人找你。”
秦京如没吭声，坐到炕沿上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秦淮如在旁边择菜，一把韭菜，一根一根择得仔细，把黄叶子摘掉，把根上的泥抠掉。她看了秦京如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屋子里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，只有贾张氏纳鞋底子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跟锯木头似的，又跟老鼠啃东西似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贾张氏又开口了，这回话里带着点劝说的意思，难得的好声气：“京如啊，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你。你来城里也这么天了，该见的也见了，该想的也该想明白了。
崔大可那样儿的，你上哪儿找去？有工作，有户口，一个月三十多块，对你又好，天天往这儿跑，送这送那的。你还挑什么？
挑来挑去，挑花了眼，最后啥也捞不着。我跟你说，这女人啊，嫁人就图个安稳，图个靠得住。崔大可那样的，靠得住。你看他那个架势，在厂里大小是个头目，以后还能往上升，你嫁过去就是官太太，吃香的喝辣的。”秦京如低着头，手指头抠着炕沿上的席子，抠得刺啦刺啦响，席子边儿都让她抠毛了，抠出一个小豁口。
秦淮如叹了口气，把手里的韭菜放下，擦了擦手，坐到她旁边，压低声音说道：
“京如，姐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崔大可这人，虽然有点小心眼儿，有时候爱算计，可对你那是真心的。你看他这几天，天天往咱家跑，不是送吃的就是送用的，比你刚来那会儿还勤快。他心里头有你，你别寒了他的心。姐在城里这么多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真心对你好的，就这么一个。你别不知足。”
秦京如抬起头，看着秦淮如，眼圈儿红了，红得跟兔子眼睛似的：“姐，我知道他对我好。可我这心里头……我心里头就是过不去。”
秦淮如说：“过不去什么？那个张建军？你别做梦了。人家什么人家？那是保卫处的处长，媳妇也是个官，家里还俩儿子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你一个农村来的，没户口没工作，人家凭什么看上你？就算人家看上你，你能当什么？当小的？这年头，当小的那是要游街批斗的，脖子上挂破鞋，头发剃一半，满街被人吐唾沫，扔烂菜叶子！”
秦京如眼泪掉下来了，啪嗒啪嗒掉在炕沿上，洇湿了一片，洇得席子颜色都变深了：
“姐，我就是......我就是想想还不行吗？我又没干什么，想想还不行？”
贾张氏在旁边冷笑，笑得跟夜猫子似的，嘎嘎的：“想想？想有什么用？想能当饭吃？想能让你在城里落下户口？想能让崔大可在你跟前跪着求娶你？你这丫头，就是心太高。心太高的人，最后都摔得惨。我见得多了，村里好几个姑娘，就是这个下场，挑来挑去，挑到三十岁，最后嫁个二婚头，带俩孩子，日子过得还不如头婚，天天打架，打得头破血流。”
秦京如咬着嘴唇，不说话了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，流得脸上都花了。
秦淮如看着她那样，心里头也不是滋味。她拿袖子给秦京如擦了擦脸，说道：
“别哭了，哭有什么用？姐跟你说，你要是真想好了，就赶紧给崔大来个准话。人家等着呢，天天眼巴巴地盼着，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。你要是再拖着，人家寒了心，不来了，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。崔大可那样儿的，多少人盯着呢。”
秦京如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中午，张建军好不容易靠到中午下班，拎着饭盒去了食堂。
食堂里乱哄哄的，人不少，排着队，拿着饭盒叮叮当当地敲。
他打了两个馒头，馒头白胖白胖的，一份白菜炖粉条，一份红烧肉，这菜是傻柱特意给他送过来的，肯定是人家单独做的，看着就香。
他端着往回走，走到半道儿，碰见赵刚从对面过来。赵刚看见他，喊了声：“处长，吃饭呢？”
张建军点点头，问：“吃了没？一块儿？”
赵刚摆摆手：“吃过了，食堂吃的。对了处长，那个小混蛋的事儿，我盯着呢。这几天没人找他麻烦，消停着呢。我让人在那片转悠了几圈，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。这小子最近也没惹事，老实着呢。”
张建军说：“那就好。继续盯着，别大意。那帮小子要是真找他麻烦，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，得防着点。这小子帮过铁蛋，咱们得记着这个情分。”
赵刚点点头，打了声招呼就走了。
张建军回到办公室，把饭盒放下，刚要吃，门又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，陈远走了进来。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褂子，手里拎着个饭盒，铝饭盒擦得锃亮，都能照见人影。
脸上带着笑，笑里透着亲近，又不失恭敬：“处长，我妈......额...不是，我妹让我给您送点菜来。她今天做了红烧排骨，说您一个人吃饭太素，让我给您送点，尝尝她的手艺，也给她个表现的机会。”
张建军笑了：“你妹倒是有心。替我谢谢她。”
陈远把饭盒放下，挠了挠头，说：“处长，您别客气。要不是您看中我，我现在还在外面跟人家巡逻呢，弄不好哪天就给下放到车间了，一身油一身汗的，下班回来跟泥猴似的。哪像现在，干保卫，清闲多了，也体面多了，出门人家都叫一声陈队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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