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和公主被皇帝陡然一呵,心头微怔。
自她记事起,这位父皇,还从未对她发过这般重的火气。
皇后心中一紧,连忙拉住皇帝手臂,柔声劝解:“皇上息怒,安和不过是一时兴起,您莫要这般凶她。”
皇帝也似回过神来,语气稍缓:“宫外情形复杂,你身为金枝玉叶,哪里吃得了那种苦。”
安和公主沉默片刻,再抬眼时,往日里的娇憨柔婉已尽数褪去,一双乌黑眼眸中,多了几分罕见的沉稳。
她缓缓起身,上前对着皇帝郑重一拜,跪伏在地,头颅却抬得笔直,目光直直望向帝王:“父皇容禀,您日后,是只想让儿臣做一个困于深宫、相夫教子的公主吗?”
此言一出,皇后面色微变。
当初皇帝对她的承诺,她一直谨记在心,可帝心难测,不到最后一刻,她不敢有半分疏忽。
身为母亲,她怎会不知女儿心中抱负。
“安和,休得胡言!” 皇后低声斥了一句,又连忙向皇帝致歉,“皇上息怒,安和年纪尚小,言语失度。”
皇帝并未动怒,只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往日娇憨懂事的女儿。
殿中气氛一时凝滞,过得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想去哪座书院?”
安和公主心头微顿,静默数息,如实回道:“儿臣不敢欺瞒父皇,儿臣想去衡山书院。”
皇帝又问:“是为了许六郎?”
皇后一脸茫然,看看皇帝,又看看女儿,脑中飞速思索。
许六郎是何人?
皇帝见她不解,轻声解释:“许相的幼子。”
皇后一听便知是谁,心下顿时安定。
安和年岁渐长,她早就在为她物色家世贵重、人品端正的少年驸马,许家本就在她考量之中,只是没想到,女儿心中早已暗自属意。
“皇上,许六郎品行端方,确是良配。” 皇后轻声附和。
“朕在问她,不是问你。” 皇帝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。
下方的安和公主垂眸,轻轻摇头,片刻后又微微颔首。
皇后一时懵了:“安和,你这是何意?”
安和公主没有理会皇后,只望着皇帝,一字一句道:“父皇,儿臣不知日后前程如何。”
“但儿臣自幼由承教于皇祖母,这几年又在上书房与兄弟们一同读书,从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。”
“昔日世间亦有女主临朝,儿臣为何不可?”
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,这一刻,在皇帝面前,坦荡说出了心底的想法。
皇帝面色沉了几分,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欣喜。
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,果然不同。
若只懂风花雪月、单纯无害,反倒辜负了他这些年的悉心教导。
“儿臣知晓,此言大不敬。可儿臣今日有这般心思,难道不正是父皇您所期许的吗?”
“若您本无此意,又为何让儿臣同皇子一般读书习武,给了儿臣这般多希望?”
皇帝喉间一滞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他宠爱多年的女儿,终究是舍不得真正动怒。
沉默许久,他只憋出一句:“那许六郎,又是如何?”
安和公主轻轻一笑:“许六郎人品出众,若儿臣一生只做个安稳公主,嫁与他为妻,想来也能琴瑟和鸣,平安顺遂一生。”
皇帝瞬间了然。
看着眼前的爱女,心中又是心疼,又是无奈。
深宫之中,哪有真正单纯的孩子。
往日温顺乖巧,不过是她愿意让人看见的模样。
“进可攻,退可守 —— 你倒是学得周全。” 皇帝一声轻叹,笑意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皇后闻言大惊,慌忙起身跪拜。
皇帝却一把将她扶起,又对安和道:“起来吧,一家人用饭,不必如此。”
安和公主心中一震,未曾想父皇竟如此宽容。
皇帝淡淡道:“你有这份心思,朕其实早有察觉,只是不愿相信罢了。”
“你是朕亲自教养长大的嫡女,岂是愚笨憨直之辈。”
“至于不让你外出 。” 皇帝面色微沉,“那许六郎不过幼时与你相伴几年,同龄子弟众多,为何你偏偏对他另眼相看?锦衣卫密报送上来时,朕几乎以为自己老眼昏花。”
皇后已从方才的凝重中回过神,轻扶着皇帝手臂,温声道:“皇上正当盛年,何出此言。”
“安和终究是女儿家,这般年纪情窦初开,也是常情。”
“许六郎与她自幼相识,容貌心性皆是上佳,哪个少女不心生欢喜。”
皇帝冷哼一声:“若为君者,岂能拘泥于儿女情长。”
安和公主心头猛地一跳,只觉得今日这番坦诚,很是值得。
“父皇方才不是说,进可攻,退可守吗?儿臣即便有心逐鹿,也未必便要做孤家寡人。” 她看向皇后,眼含深意,“父皇一生敬重疼爱母后,咱们三人如同民间寻常人家一般和乐。”
“您能享天伦,旁人为何不可?”
皇帝一噎,火气又微微上来:“你如今倒是半分不掩饰了?”
安和公主脸色微变,连忙俯身:“儿臣不敢。儿臣对父皇的敬爱孝顺,从未有半分改变。”
皇帝轻哼一声:“看来,你是心意已决?”
安和公主重重点头:“上天让儿臣生于帝王家,又逢此盛世,儿臣断不能虚度此生。”
皇帝只觉心头堵得厉害,指着她故作委屈又坚韧的模样,无奈道:“你就是仗着朕宠你。”
皇后坐在一旁,不再多言。
安和今日这般直言,皇帝却始终轻拿轻放,与寻常父亲心疼女儿别无二致。
她心下彻底安定,默默为二人布菜。
殿中气氛渐渐缓和。
皇帝转念一想,安和不过年少,言语间虽有些不知轻重,可想起她平日学业出众、孝顺懂事,心下终究软了。
这孩子聪慧通透,小小年纪便懂得为自己谋划,比起过继出去的老大,不知强上多少。
“朕本打算,待你及笄之后,便让你随朝听政。” 皇帝忽然开口。
安和公主猛地一震,满脸震惊地看向他。
皇后有些尴尬地轻点着头,低声道:“母后不敢告诉你,原以为你父皇那日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安和公主一时怔住。
合着今日,她根本不必这般费尽心思试探。
皇帝看着二人神情,颇为满意,抚须道:“随朝听政,不代表朕便将江山托付于你。”
安和公主连忙躬身:“儿臣明白。”
她要的本就是一个入场的机会,至于最终能走到哪一步,自然各凭本事。
“儿臣谢父皇,父皇圣明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心中虽有不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既然你想外出历练,便去吧。”
“衡山书院这些年声名不弱,出去见识一番,结交些青年才俊,也是好的。”
他对女儿早早便开始笼络人心的举动,丝毫不以为忤。
自己膝下子嗣单薄,底下皇子尚且年幼,还需多年打磨。
如今女子入朝虽已不算惊世骇俗,可安和身为公主,天生便比皇子吃亏,士大夫的笔墨喉舌之下更是不容小觑。
所以,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,一张光明正大踏入朝堂的入场券。
后继之君,能者居之,无关亲疏偏爱。
“至于许六郎,无论你是真心倾慕,还是另有考量,朕都懒得管你。”
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随你们吧。”
安和公主喜不自胜,恭敬叩谢:“儿臣谢父皇成全,定不负父皇苦心。”
皇帝不再理她,自顾举筷用膳。
一场家宴,重归和睦温情。
殿外,曹玉望着天边一轮明月,轻轻一叹。
一片乌云缓缓飘过,遮住月色一角,月圆月缺,本是寻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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