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还在往下滑。江逍蹲在那块巨石前，手按着石头，石头在抖，不是他的错觉。那股剑气从石缝里渗出来，像冰水，从他按着石头的手掌钻进去，沿着经脉往上走，走到手腕，走到小臂，走到肩膀，然后停住了。不是散了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挡住它的不是江逍的真气，是它自己。
江逍的手从石头上滑下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掌心里有一道红印，像被烙铁烫过的。刚才那股剑气碰到他体内的真气时退缩了一下。它在判断他，判断他够不够格，判断他配不配拔那把剑。判了一阵，大概觉得不太行，就缩回去了。
江逍深吸一口气，把手重新按在石头上。这次他没有等，直接把真气灌进去。真气顺着裂缝往下走，撞上那股剑气。剑气没有退缩，迎上来，两股力量在石壁深处碰撞，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像打鼓一样的声响。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，哗啦啦，像下了一阵石头雨。
陆云溪站在几步外，看着江逍的背影。她能感觉到那股剑气的强度——很强，强到她的汗毛竖了起来。这可不是普通的剑气，是十二境剑豪留在剑上的印记，二十多年了还没散。它在守护那把剑，也在守护那个埋剑的人。她往后退了几步，不是怕，是给江逍留空间。这是他的试炼，她不能插手。
江逍站了起来。不是他自己想站的，是那股剑气把他弹开的。它不想让他碰那块石头。它觉得他不够格。江逍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疼。那股剑气震得他虎口发麻，整条手臂都在发酸。他甩了甩手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又重新按上去。这次他用了全力，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去，撞上那股剑气，两股力量在石壁深处疯狂撕咬。
石壁裂开了。不是碎石往下掉，是整块石壁从中间裂开，像一扇被推开的门。裂缝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裂缝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。暗金色的，很淡，像快灭的烛火。
江逍侧身挤进去。裂缝很窄，石壁刮着他的肩膀，刮得生疼。他不管，继续往里挤。走了大概十几步，前面忽然宽敞了，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。山腹不大，方圆不过几丈，穹顶很高，看不见顶。山腹中央有一块巨石，石头上插着一柄剑。剑身没入石头大半，只露出剑柄和一截剑刃。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，露出下面暗色的木纹。剑刃是灰白色的，没有光泽，像一块普通的铁片。但那股剑气就是从这柄剑上发出来的。
江逍看着那柄剑，心跳得很快。他认得这柄剑，不是见过，是感觉到了。师父的气息，师父的剑意，师父留在剑上的执念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的碎石咔嚓响了一声。那柄剑忽然亮了一下，不是发光，是震动。
然后，他就砍过来了。
没有预兆，没有声音，连风都没有。一道虚影从剑身上弹出来，快得像一道闪电，一剑砍向江逍的脖子。那虚影半透明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——一个人形虚影，持剑，姿势和李刍风一模一样。这一剑的角度、力度、速度，都和当年李刍风练剑时一模一样。
江逍的头还没转过去，身体已经动了。他往后仰，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，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生疼。他顺势往旁边一滚，滚出几尺，半跪在地上，手按着剑柄，看着那道虚影。
虚影站在巨石旁边，剑尖指着地面。他的轮廓很模糊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江逍。不是审视，是确认。确认他是谁，确认他来干什么，确认他值不值得。
江逍没废话。他站起来，拔剑，冲上去。他知道这是必须跨过去的，剑在考验他。他不需要说话，不需要解释，只需要用剑证明自己够格。他的剑很快，是李刍风教的，风格也是李刍风的——简单，直接，不留余地。一剑刺向虚影的胸口。
虚影没有躲，挥剑格挡。铛——两剑相撞，火星四溅。江逍被震得倒退了三步，虎口发麻。他稳住身形，看着虚影。它的力量比他强，剑意比他纯，战斗经验比他丰富。它是李刍风留在这柄剑上的一缕印记，带着李刍风生前的战斗本能。
山腹外，陆云溪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条裂缝。裂缝里传来金铁交鸣的声音，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瓦片上。她听着那些声音，眉头越皱越紧。声音不对，江逍在退，一直在退。他的剑很快，但那虚影更快。他的力量很强，但那虚影更强。它在压着他打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又收回来。不能进去，进去就是插手，插手就是不信任。她不信任江逍吗？她信。她站在那里，手攥着剑柄。
山腹里，江逍被打飞了。虚影一剑横削，他格挡慢了半拍，被震得往后倒飞出去，撞在石壁上，滑下来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爬起来，吐了一口血沫，看着那道虚影。虚影站在原处，剑尖指着地面，没有追击，在等他。
江逍忽然笑了。他擦了擦嘴角的血，握紧剑柄，站起来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不是自言自语，是对那道虚影说的。他看明白了，这不是考验，是传授。虚影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教他——教他师父的剑，教他师父的剑意，教他怎么把那柄剑从石头里拔出来。
他冲上去，这一次不一样了。他的剑不再急躁，不再一味求快，而是沉了下来。他不再试着去攻击虚影的破绽，而是去感受它的剑意，去模仿它的节奏。一剑，两剑，三剑——他慢慢跟上了虚影的节奏。他的剑不再被震飞，他的脚步不再踉跄，他的呼吸不再紊乱。他从退变成了守，从守变成了攻。
虚影似乎感觉到了。它的剑更快了，快到江逍只能看见一片残影。但江逍没有慌，他闭上眼，听着风，听着剑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然后他出剑了，一剑刺出，没有花哨，没有变化，就是直直的一剑。这一剑穿过了虚影的剑网，刺进了它的胸口。
山腹里炸开一股罡风，像暴风一样从虚影身上喷涌而出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陆云溪站在山腹外，被那股罡风推得后退了几步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。她眯着眼，看着那条裂缝。裂缝被罡风吹得更宽了，碎石从里面飞出来，砸在地上，砸在她脚边。她没有退，站在那里，看着裂缝。
罡风停了。山腹里安静下来。
江逍站在那块巨石前，剑还握在手里，剑尖指着地面。那道虚影不见了。被他那一剑刺碎的，碎成无数光点，飘散在山腹里，慢慢落下来，像一场下雨。光点落在那柄剑上，落在石头上，落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里，浑身是血，大口喘气。他看着那柄还插在石头里的剑，看着剑柄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剑柄。
这一次没有排斥，没有剑气，没有虚影。剑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，像一把沉睡多年的旧物终于等到了归人。
他闭上眼，把剑拔了出来。剑身从石头里滑出来，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睁开眼，看着剑身上的倒影——一个浑身是血、头发散乱、脸上全是灰的年轻人。他看着那个倒影，笑了。
“师父，我来晚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风从裂缝里灌进来，像有人在笑。分不清是风还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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