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刚转过头,还没来得及把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对准陆云溪,一道剑芒就从天而降。那剑光不是直的,是斜的,像一匹白练从云端垂落,无声无息,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剑光擦着大荒的头顶掠过,削掉了它左边那根短钝的角。角从根部断开,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几圈,落在地上,砸出一声闷响,溅起一片沙土。断口处涌出暗金色的血,顺着大荒的头颅往下淌,滴在黄沙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大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不是疼,虽然疼,但不是那种让它害怕的疼。让它僵住的是那剑光的速度,是它连躲都没来得及躲的恐惧。它活了很久,在这片洼地里,从一头幼荒慢慢长成这片区域的霸主,见过无数对手——妖兽、荒兽、偶尔闯进来的人族修士――但没有一个,能在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削掉它的角。它的角是全身最硬的地方,比鳞片硬三倍,比骨头硬两倍。那剑光切过去的感觉,像刀切豆腐。
它慢慢抬起那颗还在流血的头颅,看向剑光来的方向。一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,不是坠落,是踩着风,像一片落叶,轻飘飘地。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,剑背在背上,头发扎得很高,被风吹得往后飘。他的脸年轻,比陆云溪年轻,但眼神很沉。江逍。他落在大荒面前,距离不过几丈,仰头看着这颗比他整个人还大好几倍的头颅,脸上没什么表情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转头看向陆云溪。
“师姐,你在干嘛呢?”他问,语气平淡,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
陆云溪站在大荒的另一侧,剑尖指着它的眼睛。她没看他,盯着大荒那微微收缩的竖瞳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江逍往这边走了几步,抬头看了看大荒那断角的伤口,血还在流,滴在地上,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沙土。他皱了皱眉,绕开那滩血,走到陆云溪旁边。“早就听到这边的动静了。你在洼地边上跟那小东西打架的时候我就在往这边赶了,那动静大得隔了十里都能听见。后来这边又起黄沙,我寻思着,这肯定是你跟什么大家伙干上了。”他看着大荒,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从它那被削断的角移到它那双渐渐从僵滞中恢复过来的竖瞳上。“哟,这玩意应该比刚才那个大多了。什么境界?”
“伪十二。”陆云溪说。
江逍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大荒,然后笑了。“伪十二?你一个真十二,跟一个伪十二的玩意儿打了这么久?”他摇了摇头,啧了一声,“师姐,你在干嘛呢?还跟这种没开智的玩意儿玩啥呢?逗逗它得了。”他的语气轻松,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大荒听不懂人话,但它听得懂语气。那种漫不经心的、不把它当回事的语气。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,像闷雷。
陆云溪没理江逍的调侃,剑尖稳稳指着大荒的眼睛。“不想杀它。”
江逍挑眉。“为什么?”
陆云溪沉默了一瞬。“它不是妖兽,是荒兽。妖兽吃人,杀就杀了。荒兽吃沉烬,不主动伤人。它攻击我,是因为我闯进了它的地盘伤了它的孩子。换了你,有人闯进你家,你也得赶。”江逍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被黄沙吹得粗糙的脸,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李刍风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陆师姐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心软。对不该心软的东西也心软。”他当时不太懂,现在懂了。
“师姐,”江逍说,“你不想杀它,它想杀你。这东西它知道你现在不想杀它,它就会试探,会找机会,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扑上来。你跟它讲道理,它跟你讲本能。”
陆云溪没说话。她知道江逍说得对。荒兽没有智慧,但有本能。本能不能被感化,只能被打服。
大荒趁着他们说话,动了。它的身体从盘踞的状态舒展开,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慢慢松开。但它没有扑向陆云溪,也没有扑向江逍——它扑向了他们中间的空地。不是攻击,是制造混乱。它用自己庞大的身体砸在地上,砸出一大片沙尘。沙尘像幕布一样挡在他们之间,遮住了视线。然后它转身,没有逃跑,而是绕到了陆云溪身后。它的速度很快,快到在沙尘的掩护下几乎没有声音。它张开嘴,那嘴里又开始凝聚那种发红光的粘稠液体——液态玻璃。
它想把陆云溪和江逍隔开,然后一个个对付。这是它活了这么多年积累的战斗本能,是刻在骨头里的经验。
但它低估了江逍。
江逍没看它,也没看那片沙尘。他闭上眼,听着风。风里有什么?有沙子摩擦的声音,有大荒鳞片摆动的声音,有它嘴里那团液态玻璃翻滚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拔剑。剑光一闪,不是刺向大荒,是刺向陆云溪身后的地面。剑光入地,炸开,掀起一片土石,挡住了大荒喷过来的那团液态玻璃。液态玻璃撞在土石上,溅开,凝固,形成一片黑色的玻璃墙。
陆云溪没转身,但她感觉到了。她感觉到了身后的高温,感觉到了那团液态玻璃撞上土石时的震动,感觉到了大荒的呼吸。她没有动,因为她知道江逍会处理。她信任他。
大荒的计划失败了。它看着那堵凭空出现在陆云溪身后的玻璃墙,愣了一瞬。然后它感觉到了一道目光。不是陆云溪的,是江逍的。江逍站在几丈外,剑已经归鞘了,双手抱胸,看着它。那眼神里没有杀意,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……无聊。
“师姐,你看见了吧?”江逍说,“这东西不杀,它不会走的。”
陆云溪终于转过头,看了大荒一眼。大荒站在那堵玻璃墙后面,透过半透明的黑色玻璃,看着她。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执着——它的地盘,它要守住。她忽然笑了,摇了摇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转过身,面对着大荒,举剑。
大荒看着她举剑,看着她那双忽然变冷的眼睛,它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。刚才它面对她一个人,打了几个回合,她不想杀它,它能感觉到。现在来了另一个,更锋利,说话轻飘飘的,但下手会比她还狠。它没见过这样的人。它不会衡量胜算,但它会衡量危险。眼前这两个人,都很危险。
陆云溪的剑尖亮了一下。不是真气,是剑意。很淡,像早晨湖面上的薄雾。那不是杀意,是警告。你再不走,下一剑就不是削角了。大荒看着那点剑意,看着它像一盏灯在剑尖上亮着,它的竖瞳收缩了一下,然后它转身,走了。走得很快,比来时快得多,像在逃。身体在黄沙中游动,像一条被惊扰的蛇。黄沙跟着它散去,天露出来了,灰蒙蒙的,和进来时一样。
陆云溪收剑入鞘,看着大荒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“走吧。”她转身,继续往洼地深处走。江逍跟上来,走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“师姐,你刚才真的不想杀它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它不伤人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陆云溪不紧不慢。
江逍没说话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。江逍忽然开口。“师姐,你刚才那剑光,真快。”
陆云溪没回头。“你也不慢。”
江逍笑了。“那是。我师父的剑快,我师父的首座弟子能慢吗?”
陆云溪嘴角弯了一下。风从洼地深处吹来,凉丝丝的,带着潮湿的、腐旧的气息。那是沉烬的味道,也是死亡的味道。她加快脚步,走进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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