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荒州腹地，有一片洼地。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天塌出来的。狰魁就是被封印于附近，天地大道在这里砸了一个坑，深不见底，方圆百里寸草不生。后来狰魁死了，封印碎了，坑还在。雨水灌进去，成了湖，湖水是黑的，像墨，看不见底。湖面上常年飘着一层薄雾，灰白色的，风吹不散，太阳晒不淡。
陆云溪站在湖边，看着那片黑水。雾气从水面升起来，缠着她的脚踝，凉丝丝的，像无数条小蛇在爬。她没动，站在那里，感受着这片土地残留的气息。很淡，但不是没有。狰魁死了快二十年了，那股暴戾的、腥臭的、让天地变色的气息早已散了，但地底下还残留着一些东西。不是气息，是记忆。这片土地记得，千万年被封印在这里的是什么样的存在。
江逍在几里外，沿着洼地边缘搜索。
出发前，陆云溪让他去东边，说那边地势低，如果有线索，容易被泥沙掩埋。江逍没多问，背上剑就走了。
陆云溪沿着湖边走，走得不快，目光在地上扫。脚印，爪印，粪便，脱落的鳞片。这片洼地有活物，不是妖祟，是荒兽。她蹲下来，捡起一片脱落的鳞片。巴掌大，暗金色，边缘锋利，像刀片。鳞片很轻，薄得像纸，但硬度极高，她用指甲敲了敲，发出金属般的脆响。
荒兽。灵气复苏后出现的物种。（或者说原本上古就存在，只是被妖祟给取代）
妖祟是死亡与戾气催生的，而荒兽或许是天生地养的。狰魁死了，妖祟清了，但它们留下的尸骸沉入地下，腐烂，发酵，沉淀，最后变成一种叫沉烬的东西。荒兽以沉烬为食，体型巨大，皮糙肉厚，没有妖兽那种狡诈，但更难缠。
陆云溪把鳞片放下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没多远，她停住了。前面的雾气更浓了，浓得像一堵墙。（也许雾气参杂着许多黄沙）
雾气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不是风，是活的。她手按在剑柄上，没拔，等着。
雾气被从中间撕开，一颗巨大的头颅探了出来。暗金色的鳞片，像饕餮但不是饕餮，嘴更宽，眼睛更小，几乎眯成一条缝。身体从雾里挤出来，像一座移动的小丘。四条腿，粗短，但有力，踩在地上，地面在颤。尾巴很长，拖在身后，尾尖是骨质的，像一把锥子。
九境的荒兽。
陆云溪看着它，它看着陆云溪。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，没有敌意，也没有饥饿，只有一种迟钝的、不太聪明的困惑。它在想，这是什么东西，能吃吗？它低下头痛，凑近了闻。鼻孔张合，喷出两股热气，带着灼烈的气息，熏得陆云溪皱了皱眉。她没退，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颗巨大的头颅离自己不到三尺。
这东西是吃沉烬的，不吃人。但它不介意偶尔换个口味。陆云溪从它眼睛里看到了那点意思——试试也无妨。她拔剑了。剑光一闪，快得像一道闪电。荒兽还没反应过来，剑尖已经刺进了它的鼻梁。不深，半寸，但够疼。荒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，猛地往后仰，摔倒在地上，砸出一片尘土。它挣扎着爬起来，用前爪捂着鼻子，像被人打了一拳的小孩。
陆云溪没等它站稳。她跃起来，踩在它低垂的头颅上，翻到它背上。荒兽的背很宽，像一片暗金色的平地。她跑了两步，找到脊椎的位置，双手握剑，刺下去。剑尖刺穿鳞片，切入皮肉，卡在骨头缝里。荒兽疼得疯狂甩动身体，想把她甩下来。她死死握住剑柄，像钉在它背上的钉子。荒兽甩了几下，没甩掉，开始跑。跑得很快，四条粗短的腿迈开，像四根柱子，砸在地上，咚咚咚，地震一样。陆云溪趴在它背上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吹得她睁不开眼。她闭上眼，听着风声，听着荒兽的喘息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然后她睁开眼，拔剑，又刺下去。这一次刺在同一个位置，更深了。荒兽的奔跑变成了踉跄，腿开始发软，步伐乱了。又刺了几下，荒兽的前腿跪了下去，然后是后腿，最后整个身体趴在地上，不动了。不是死了，是疼得起不来了。
陆云溪从它背上跳下来，站在它面前，剑尖指着它的眼睛。荒兽看着那柄剑，看着剑身上自己的血，暗金色的，发着幽幽的光。它的眼睛里有恐惧了，那种迟钝的、不太聪明的东西也怕死。陆云溪收剑入鞘。“老实点。”
荒兽挣扎着爬起来，一瘸一拐，跑进雾气里，不见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身上溅的血。暗金色的，在灰白色的衣裳上格外刺眼。她低头看了看剑，剑上也有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擦不干净，懒得管了，继续往前走。没走几步，她停住了。不是因为荒兽，是因为风。风变了。刚才还是从东往西吹的，现在停了，然后猛地转向，从北往南吹。不是普通的风，是裹着沙的、呛嗓子的、让人睁不开眼的风。黄沙从北边涌过来，铺天盖地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陆云溪眯着眼，看着那片黄沙。黄沙里有影子，很大的影子，正在向她靠近。她手按在剑柄上，没拔。不是不想拔，是不知道该不该拔。那影子给她的感觉，不是荒兽那种迟钝的压迫，是真正的、有智慧的、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危险。
黄沙被从中间撕开。一条巨大的身影从里面游了出来。似龙不是龙，没有爪，身体像蛇，但比蛇粗得多，浑身的鳞片是暗金色的，和刚才那只荒兽一样，但更暗，更沉，像凝固的血。头上有角，短而钝，像两根被折断的木桩。眼睛是黄色的，竖瞳，像两盏灯，在黄沙中亮得刺眼。
伪十二境。大荒兽。
陆云溪看着它，它看着陆云溪。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里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光。它在打量她，她也在打量它。
她十二境，它伪十二境。她比它高一阶，但它是荒兽。根据记载的古书，同阶人族修士难打过妖兽，而同阶妖兽难打过荒兽。这她的剑能不能刺穿它的鳞片？它的速度有多快？它有什么天赋神通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这片黄沙是它召来的，这片洼地是它的地盘，她是闯入者。
大荒动了一下，不是攻击，是移动。它庞大的身体在黄沙中缓缓游动，像一条蛇在水里。它绕着她转圈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黄沙随着它的身体旋转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她站在漩涡中心，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头发散了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她没有动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等着。她知道它在试探。它在找她的破绽，她也找它的。谁先动，谁就输一半。
黄沙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遮住了天，遮住了地，遮住了一切。她看不见它了，只能听见声音。鳞片摩擦的沙沙声，身体碾压石头的咔嚓声，还有它呼吸的声音，很重，像风箱。她闭上眼，听着那些声音，分辨位置。左边，不对，是右边，也不对，它在移动，太快了。她睁开眼，黄沙扑面而来，呛得她咳嗽。她咳嗽了一声，就一声。那声音被风吞没了，但她知道，它听见了。
它动了。从黄沙中冲出来，张开嘴，朝她咬下来。嘴里的利齿像一根根倒插的匕首。她没有退，拔剑，迎着那张嘴冲上去。剑尖刺向它的上颚，那里没有鳞片，是软的，是弱点。它偏头，剑尖擦着它的嘴角划过去，划开一道口子，暗金色的血溅出来，溅在她脸上。它没有叫，也没有停。头一甩，撞在她身上，把她撞飞出去。她在空中翻了两圈，落地，踉跄了几步，稳住。胸口闷得发慌，嘴里有血腥味。
它又来了。这一次更快，身体从黄沙中弹射而出，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。她没有躲，迎上去，剑尖直刺它的左眼。它闭上眼，剑尖刺在眼皮上。眼皮的鳞片比身体的厚，刺不穿。她借力翻身，落在它头上，双手握剑，刺向它的角。角是它最硬的地方，也是最脆弱的地方。因为角连着脑，刺穿了，它就废了。它感觉到了危险，猛地甩头，她没站稳，从它头上滑下来，摔在地上。它趁机用巨大的身体缠住她，像一座山丘镇压住她，一圈，两圈，越缠越紧。她喘不过气了，肋骨在响，像要断了。
她咬着牙，握着剑，用力刺进它的身体。剑尖刺穿鳞片，刺进皮肉，它疼得抽搐了一下，缠得更紧了。她又刺，一剑，两剑，它终于松开了，翻滚着拉开距离，身上多了几个血洞，暗金色的血流了一地。它看着那些伤口，又看着她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，不是恐惧，是认真。它认真了，她也认真了。
风还在吹，黄沙还在飞。她站在漩涡中心，手握着剑，剑上有它的血。它盘踞在黄沙中，盯着她，吐着信子。谁也没动，谁也没退。但她知道，它不会退，她也不会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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