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阵的光芒散去，脚下踩着的是熟悉的青石板。谢芊芊睁开眼，看见影剑宗的演武堂——柱子，横梁，那块刻着“演武”二字的匾额，还有站在门口、一脸焦急的师兄师姐们。回来了。她站在原地，腿有点软，手也在抖。不是怕，是累，是那种紧绷了三天终于可以松下来的累。周小棠站在旁边，扶着她的胳膊，自己也站不稳，两个人互相靠着，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。
“回来了回来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，演武堂门口围过来一群人。有师兄师姐，有负责传送阵的长老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，大概是宗门里负责杂务的弟子。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，有没有受伤，有没有拿到机缘，秘境里是什么样的。声音叠在一起，嗡嗡嗡，像一群马蜂。
谢芊芊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，遮住那颗果子的轮廓。她不想在这里打开包袱，不想让所有人看见那颗朱果，不想被一群人围着问这问那。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，坐下来，喝口水，然后去找父母。
“都散开，散开！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人群让开一条路，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修，穿着影剑门的长袍，腰间挂着长老令牌。谢芊芊认得她，姓孟，是负责宗门日常事务的长老，楚如漪的得力助手。孟长老走到他们面前，看了看这八个人，看着他们满身的伤，看着他们破破烂烂的衣裳，看着他们疲惫的脸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。
“先回去休息。”她说，“身上的伤处理一下，换身干净衣裳。机缘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在这八个人脸上扫了一圈，“今天不许出门，不许见外人，不许跟任何人说秘境里的事。这是宗门密令。”
没人反对。八个人跟着孟长老走出演武堂，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，走到弟子房所在的院子。院门口，孟长老停下来，转身看着他们。“你们的房间都安排好了，两人一间。热水已经烧好了，伤药放在桌上，不够去隔壁药房领。”她看了谢芊芊一眼，欲言又止，转身走了。
谢芊芊分到的房间在东边，靠墙，不大，但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，开了几朵，红的，小小的，在风里轻轻晃。她把包袱放在床上，走到桌边，拿起水壶倒了杯水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不烫不凉。她又喝了一杯，放下杯子，坐在床边，把包袱打开。换洗衣裳，干粮，水壶，还有那颗果子。银白色的，安安静静躺在那些衣裳中间，光很淡，不像在秘境里那么亮。她伸出手指，碰了碰果子的表面。温热的，滑的，像婴儿的皮肤。
周小棠住在隔壁。她过来敲门，叫谢芊芊去洗澡。谢芊芊把果子塞回包袱，跟着周小棠出了门。
澡堂在东边，不大，分里外两间。外面是更衣的地方，里面是浴池。热水从竹管里流出来，哗哗的，雾气弥漫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谢芊芊脱了衣裳，走进浴池，把整个人沉进水里。热水包裹着她，那些伤口被泡得发疼，但她不想出来。她闭着眼，沉在水里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洗完澡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。谢芊芊对着铜镜把头发擦干，用那根旧木簪别住。镜子里的人瘦了一些，眼睛下面微微青黑，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。她把镜子扣在桌上，不想看了。
回到房间，她把包袱背上，出了门。院门口站着两个师兄，是孟长老派来守着的，说今天不许出门。谢芊芊看了他们一眼，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，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。那块令牌是楚如漪给她的，影剑门内门弟子的最高令牌，见令牌如见掌门。两个师兄对视一眼，让开了。谢芊芊走出院子，往后山走。
后山的路她走了无数遍，闭着眼都能走。那些石阶，那些松树，那些被风吹落的松针。她走得不快，腿还在疼，膝盖上那块淤青一碰就疼。但她没停，一直走。走到院门口，她停了一下。院子里，桂花树下，母亲坐在石桌旁，手里拿着针线，在缝一件衣裳。父亲不在。
琳秋婉抬起头，看见女儿站在院门口，浑身是伤，瘦了一圈，头发还没干透，木簪别得歪歪扭扭。她放下针线，站起来，走过来。没说“你回来了”，也没问“受伤了没有”，只是伸出手，把女儿拉进怀里，抱住。谢芊芊被母亲抱着，脸埋在她肩上。母亲身上有桂花香，淡淡的，暖暖的。她忽然想哭，但她没哭，只是闭着眼，站了很久。
“饿不饿？”琳秋婉松开她，看着她的脸。
“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”琳秋婉拉着她走进厨房，盛了一碗汤，端到她面前。“喝吧。”
谢芊芊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喝完，把碗放下。琳秋婉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“秘境里怎么了？”
谢芊芊把包袱打开，从里面拿出那颗果子，放在桌上。银白色的果实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，像一颗小小的月亮。琳秋婉看着那颗果子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玄天朱果。”
谢芊芊愣住。“娘认识？”
琳秋婉点头。“见过。很久以前，见过我师尊有一颗。被一头十境的灵兽守着的。”她看着那颗果子，“你拿的这颗，品相好像比当年那颗还好。”
谢芊芊把秘境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冰原，蛟，牙倪，那条似蛇似鳄的东西，还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。她没细说，也没说她砍断那条妖兽的尾巴，没说那头更大的妖兽叼着猎物离开时的样子。她只是说了个大概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琳秋婉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喊了一声。“谢霖川！”
刀房的门开了，谢霖川走出来。他穿着深色的短褐，袖口挽着，手上还有木屑，像是在打理刀房里的架子。他走过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果子，又看了一眼女儿。“你拿到的？”
谢芊芊点头。
谢霖川没说话，走到桌边坐下，看着那颗果子。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。“明天交给你楚伯母，让她安排鉴定。这东西留手上不安全。”
谢芊芊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谢霖川看着她，看着她脸上那些没消的淤青，看着她手上那些结了痂的口子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伸手，把桌上的果子往旁边推了推，把女儿的手拉过来，翻过来看了看那些伤口。伤口不深，但多，横七竖八，有的已经结痂，有的还在渗血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，拔开塞子，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，洒在那些伤口上。药粉触到伤口，沙沙的疼，谢芊芊没动，也没吭声。谢霖川把伤口一个个处理完，把药瓶塞回怀里，站起来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往厨房走。
谢芊芊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看着他微微驼了的背，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。她忽然觉得，父亲老了。不是那种很老的老，是那种——她已经长大了的老。
吃完饭，谢芊芊回自己屋。躺在熟悉的床上，闻着熟悉的被子味道，她闭上眼。这一次没做梦，一觉睡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找楚如漪。楚如漪住在宗门大殿后面的一间小院里，院子里种着竹子，风一吹，沙沙响。谢芊芊进去的时候，楚如漪正在练剑。看见她，收剑，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瘦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谢芊芊的头，“受伤了没有？”
“好了。”
楚如漪没追问，拉着她走进屋里，给她倒了杯茶。“怎么了。”
谢芊芊把果子放在桌上。楚如漪看着那颗果子，愣了几息。“这是……玄天朱果？”
“您认识？”
楚如漪点头。“藏经阁里有记载。百年一结，吃了能直接提升一个大境界。”她看着谢芊芊，“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
谢芊芊说。“宗门的东西，听宗门的安排。”
楚如漪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。”她把果子收好，放在一只玉盒里，盖上盖子。“这东西，宗门会处理。你先回去休息，过几天有结果了，我让人通知你。”
谢芊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“楚伯母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不要把我说出去。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拿的。”
楚如漪看着她。“为什么？”
谢芊芊沉默了一瞬。“不想被围着问。”
楚如漪笑了。“好。”
谢芊芊走出院子，走在那些熟悉的石板路上。路上有弟子来来往往，有的在练剑，有的在背书，有的在聊天。没人认出她。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影剑门弟子，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，腰间挂着普通的剑，走在普通的石板路上。
读完本章请把 夜湖书阁 加入收藏。《目中无人，盲刀转战十九州》— 离予妤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