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山谷不到两分钟。谢芊芊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很快。身后那些人还沉浸在脱困的惊吓里，周小棠在跟赵灵比划着出去以后要吃多少东西，刘承在检查自己的剑有没有在雪原里冻出裂痕。
然后另一股气息就来了。不是慢慢靠近的，是忽然砸过来的，像一堵墙，从前方密林深处轰然拦下来。暴戾的，腥臭的，带着一股腐烂的味，熏得人想吐。
谢芊芊猛地停住，手按在剑柄上。身后的人也停了，声音戛然而止。周小棠的嘴还张着，话卡在喉咙里，脸从红润变成了惨白。赵灵往后退了一步，踩到一块石头，踉跄了一下，被刘承扶住。
密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是沉重的、有节奏的、碾压地面的声音。树在晃，不是一棵，是一排，从密林深处向这边延伸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树丛中穿过来。树枝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，像放鞭炮。
谢芊芊盯着那片晃动的树丛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握紧剑柄，那点汗被剑柄上的缠绳吸干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真气在体内流转，从丹田出发，沿着经脉冲向四肢。八境的力量正在悄然流转，准备随时应急。
树丛被从中间撕开。一颗巨大的头颅探了出来。不是蛇，也不是鳄，更像是两者的混合。头是扁的，像鳄鱼，嘴很长，上下颚布满了牙齿，有些牙齿歪了，有些断了，剩下的参差不齐，像一排被砸烂的木桩。但它的眼睛不像鳄鱼，是竖瞳，像蛇，金黄色的，在幽暗的密林里像两盏灯笼。头后面连着粗长的脖子，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，鳞片边缘是黑色的，像被火烧过。
它从密林里挤出来，身体一节一节地出现在他们面前。很长，比昨天那条蛟还长。身体像蛇，但没有蛇那么细，粗得像水桶，腹部两侧长着短粗的腿，爪子很大，指甲像弯刀，插进泥土里，留下深深的爪痕。尾巴也很长，拖在身后，尾尖是扁的，像桨。
它停在密林边缘，半个身子还在树丛里。那双金黄色的竖瞳盯着他们，没有眨，像两团凝固的火。它张开嘴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那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震得人胸口发闷，像有人拿锤子在胸腔里敲。
周小棠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。赵灵躲在刘承身后，手攥着他的衣角，指节泛白。刘承握剑的手在抖，但他没有退。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，有的腿在抖，有的牙关在打颤，有的已经把手里的兵器攥得咯吱咯吱响。
谢芊芊看着那头妖兽，看着它那双金黄色的竖瞳。它在看她的包袱，不是看她们，是看她包袱里那颗果子。那颗蛟的果子。它被吸引来的。
她没有犹豫。拔剑，出鞘，剑光一闪，人已经冲出去了。八境的速度，比雪原里快了一倍不止。剑尖直刺妖兽的左眼，那是大多数妖兽的弱点，昨天那条蛟就是被刺穿眼睛死的。
妖兽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。头一偏，剑尖擦着它的眼眶划过去，没刺中眼睛，只在它眼睑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血从伤口渗出来，黑色的，顺着它粗糙的皮肤往下淌。它吃痛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，头猛地一甩，撞向谢芊芊。她侧身避开，那巨大的头颅从她身边擦过，带起的风刮得她脸生疼。
“打！”她落地，喊了一声。
其他人反应过来了。刘承第一个冲上去，剑光直刺妖兽的腹部。赵灵从侧面绕，剑刺向它的一条前腿。周小棠从另一边包抄，剑刺向它的尾巴。剩下的四个人也没闲着，有的用剑，有的用刀，有的用拳头，从各个方向攻过去。一时间，剑光刀影，拳风掌力，噼里啪啦砸在妖兽身上。
妖兽的鳞片很厚，普通攻击打不穿。刘承的剑刺在它腹部，只刺进去半寸就被卡住了，拔出来费了好大劲。赵灵的剑砍在它腿上，连个白印都没留下，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周小棠更惨，她的剑砍在尾巴上，剑身直接弯了，差点弹回来伤到自己。
但那妖兽还是疼了。不是被刺疼的，是被震疼的。七八个人同时攻击，力量叠加在一起，像无数根针扎在它身上。它扭动身体，尾巴横扫，扫飞了两个躲闪不及的弟子。那两人摔在地上，滚了几圈，爬起来，吐掉嘴里的泥，又冲上来了。
谢芊芊趁妖兽被围攻，绕到它侧面，跃起来，一剑劈在它脖子上。剑身裹着真气，锋利度比平时提升了一个档次。剑刃切开鳞片，切入皮肉，血喷出来，溅了她一脸。她借力翻身落地，抹掉脸上的血，看着那道伤口。不深，但够疼。
妖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。它不再扭动了，整个身体绷紧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金黄色的竖瞳里，那点不耐烦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愤怒。纯粹的、烧光了理智的愤怒。它张开嘴，朝着离它最近的刘承咬下去。刘承往旁边滚，险险避开，妖兽的嘴砸在地上，啃下一大块泥土和碎石。它抬起头，满嘴泥，更怒了。
谢芊芊看着它，看着它那些被砍伤的地方——眼睑上的口子，脖子上的剑伤，身上那些被震得发红的鳞片。有伤害，但不够。他们的力量不够，杀不死它，只能激怒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。果子在里面，银白色的，沉甸甸的。妖兽要的是它，不是他们。她抬头，看着那头疯狂的妖兽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“你们往那边跑！”她喊了一声，指着左边那片开阔地。自己却往右边跑，跑向密林深处。
周小棠愣了一下。“芊芊！你往哪跑！”
谢芊芊没回头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别管我！跑！”
那妖兽果然追她了。不是追，是追那颗果子。它庞大的身体碾过地面，树被撞倒，石头被碾碎，泥土被翻起来。它追着谢芊芊，速度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大，跨一步抵她跑十步。
谢芊芊在密林里穿行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。她专挑树密的地方跑，那些树对妖兽来说像栅栏，撞断了还要跨过去，速度就慢下来了。她拉开了一段距离，但她知道，这不长久。密林有尽头，一旦跑到开阔地，她跑不过它。
她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。前面有一道陡坡，坡上是岩石，光秃秃的，没有树。坡顶是一面垂直的石壁，很高，爬不上去。死路。她看了一眼，心里有了数。她加快脚步，往那道陡坡跑。身后的妖兽追得更紧了，那些树被它撞得东倒西歪，断枝碎叶满天飞。它离她越来越近，近到她能闻到它嘴里那股腐肉的臭味。
她冲上陡坡。坡很陡，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妖兽也冲上来了，它那短粗的腿在坡上打滑，爬得比她还慢。谢芊芊爬到坡顶，站在那面石壁前，转身。妖兽也爬到了，巨大的头颅从坡下探上来，金黄色的竖瞳盯着她，嘴张开，露出满口利齿。
谢芊芊没有退。她往前跑，冲向妖兽。妖兽愣住了，它没想到猎物会自己送上门来。就在它的嘴即将合拢的瞬间，谢芊芊脚踩在它鼻子上，借力跃起来，一个后仰翻滚，从它头顶翻过去，落在它背上。她双手握剑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它的尾巴根部，砍了下去。
剑身裹着真气，在妖兽的尾根处划过。那里没有多少鳞片，皮薄薄的，软软的。剑刃切进去，像切豆腐。尾巴断了。粗长的尾巴从根部断开，掉在地上，还在抽搐，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。血从断口喷出来，像喷泉，黑红色的，溅了谢芊芊一身。
妖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。那声音尖锐，刺耳，像金属刮玻璃，震得谢芊芊耳朵嗡嗡响。它疯狂甩动身体，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。谢芊芊趴在它背上，死死抓住它的鳞片，像骑着一头发疯的野牛。她不敢松手，松手就会被甩下去，被踩成肉泥。
妖兽甩了几下，没甩掉，更疯了。它不再甩了，转过身，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背上的谢芊芊。嘴张开，朝着自己的背咬下来。谢芊芊看见了，那嘴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满口利齿像一排闸刀。她松开手，从妖兽背上滑下去，落在它侧面，往旁边滚。
妖兽的嘴咬在自己背上，咬下一大块皮肉，疼得它浑身痉挛。谢芊芊滚了几圈，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她以为自己会被它攻击，它应该会掉头来咬她。但它没有。它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恨，有痛，有疯狂。然后它突然转过头，朝着另一个方向，跑了。
谢芊芊愣住了。跑了？它不打了？她趴在地上，看着那头断尾的妖兽拖着血淋淋的伤口，朝密林深处狂奔。树被它撞倒，石头被它碾碎，泥土被它翻起来，一路都是。
她知道绝对不是自己让这妖兽受伤而跑的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有恐怖的股威压气息，从密林更深处喷涌出来，像海啸，像山崩，像天塌。不是暴戾的，不是腥臭的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、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杀意。它没有味道，没有声音，但它就在那里，铺天盖地，无处可逃。
密林边缘，树丛被撕开了。比刚才那头妖兽撕开的口子大了一倍不止。一个更大的头颅探了出来。暗红色的鳞片，像凝固的血。头上长着角，不是蛟那种刚冒头的嫩角，是真正的、锋利的、像两把弯刀的角。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它看着那头断尾逃跑的妖兽，张开嘴。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黑暗，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它扑出去，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。断尾妖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被它扑倒在地。那巨大的嘴咬在断尾妖兽的脖子上，咔嚓一声，骨头碎了。断尾妖兽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那只更大的妖兽抬起头，嘴里还叼着断尾妖兽的尸体，血从嘴角淌下来，滴在地上。它转过头，看向谢芊芊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饥饿，只有一种冷漠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，像在看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一粒尘埃。
谢芊芊趴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看着那双眼睛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身体的本能。她的大脑告诉她快跑，但她的腿动不了。她只能看着它，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，看着它嘴里那具还在滴血的尸体，看着它慢慢转过身，叼着猎物，走进密林深处。树丛合拢了，遮住了它的身影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，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只有风，吹过那些被撞倒的树，吹过那些被碾碎的石头，吹过那片被血染红的地面。
谢芊芊趴在地上，很久没动。然后她慢慢爬起来，腿还在抖，手也在抖。她捡起自己的剑，剑上全是血，她胡乱擦拭了一下，把剑插回剑鞘，踉踉跄跄地往回走。走了一会，看见那些同伴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来，看着她。周小棠第一个跑过来，抱住她，浑身发抖。
谢芊芊站在那里，被周小棠抱着，看着那片被撕开的密林，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地面。她忽然想，那颗果子，到底引来了多少东西。
读完本章请把 夜湖书阁 加入收藏。《目中无人，盲刀转战十九州》— 离予妤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