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越来越大了。
雪粒被卷起来，打在脸上，像细沙。谢芊芊眯着眼，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，再踩进去。身后的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，周小棠还勉强跟在她后面，但赵灵已经落后了十几步，刘承在最后面陪着她，边走边回头张望。
“芊芊！你慢点！”周小棠在后面喊，声音被风撕碎了，传过来只剩几个音节。
谢芊芊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赵灵已经走不动了，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，脸色白得像雪，围巾上全是霜。刘承站在她旁边，扶着她，脸色也不好看。
谢芊芊皱了皱眉。这样下去不行。她看了看四周，雪原还是那个雪原，白茫茫一片，没有尽头。远处那些山影还是那么远，像永远走不到。她想了想，转身往回走，走到赵灵面前，蹲下来。“快上来。”
赵灵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我背你。”
赵灵摇头。“不用，我能走……”
“你如果想害死我们大家，你就一意孤行。”谢芊芊打断她，“给我上来!”
赵灵看着她，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趴了上去。谢芊芊站起来，赵灵很轻，轻得像一捆柴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迈步继续往前走。
周小棠跟上来，看着她背着赵灵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加快脚步，走在谢芊芊旁边，替她挡着风。
队伍继续往前挪。雪越来越深，风越来越大，天越来越暗。不是天黑了，是雪太大了，遮住了光。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地连成一片，分不清上下左右。谢芊芊只能凭感觉走，朝着那个山影的方向，一步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脚下的雪忽然变了。不是变浅，是变硬了。踩上去不再是噗噗的软雪，而是咔嚓咔嚓的硬冰。谢芊芊停下，低头看了看。脚下是一片冰面，透明的，能看见冰下面的东西——黑色的，像石头，又不像。她蹲下来，凑近了看。
冰下面，是一张狰狞的脸。
不是人的脸，是妖兽的。巨大的，狰狞的，眼睛还睁着，瞳孔是竖着的，里面凝固着死前的恐惧。它被冻在冰里，不知道多少年了，皮肉还是完好的，像刚死不久。
“啊——！”赵灵趴在谢芊芊背上，看见了那张脸，尖叫了一声，差点从背上滑下来。谢芊芊稳住她，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其他人也看见了，都围过来，趴在冰面上往下看。冰下面不止一头妖兽，很多头，大大小小，挤在一起，有的张着嘴，有的伸着爪子，有的蜷缩成一团。它们被冻在冰里，像琥珀里的虫子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鬼啊……”周小棠的声音在发抖。
谢芊芊没说话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，看不到边。他们走到冰湖上了。这整个湖面都是冻住的，下面全是妖兽的尸体。她忽然想起母亲讲过的故事——当年她和父亲在秘境里，也走过一片冰面，也看见冰下面有东西。母亲说，那些东西，是上古大战时死的妖兽，被冻在冰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。谢芊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“别停留，快走，找到能歇脚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很急。
但已经晚了。脚下的冰面，裂开了一道缝。咔嚓——很轻，像树枝折断的声音。所有人都听见了，都低下头，看着那道裂缝从谢芊芊脚边蔓延开去，像一条蛇，蜿蜒着，越来越长，越来越宽。咔嚓，咔嚓，咔嚓——裂缝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蛛网一样，以谢芊芊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“快！”谢芊芊喊了一声，背着赵灵往前冲。其他人反应过来，跟着她跑。冰面在他们脚下碎裂，一块一块往下掉，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湖水
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——冰层塌了。整片冰面往下陷，激起巨大的水浪，水花溅到他们身上，冰冷刺骨。谢芊芊不敢回头，只是跑，拼命跑，背着赵灵，踩着那些还没塌的冰块，一块，一块，又一块。
终于，她的脚踩到了实地。不是冰，是石头。她踉跄了几步，稳住身形，把赵灵放下来，回头看。身后那片冰湖，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水面，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冰。那些被冻在冰里的妖兽尸体，有的沉下去了，有的浮在水面上，翻着肚皮，一动不动。有人跪在地上喘气，有人趴在岸边干呕，有人瘫坐着，浑身发抖。周小棠蹲在岸边，看着那片黑水，脸色惨白。
谢芊芊也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看着那片黑水，看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妖兽尸体，手心全是汗。她慢慢攥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里。疼，但能让她冷静。
“芊芊……那是什么……”赵灵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谢芊芊说。她转过身，看着前面。前面是一片石滩，黑色的石头，大大小小，铺满了地面。石滩尽头，是一个山谷，两边的山壁很高，遮住了天。山谷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来——低沉的，持续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谢芊芊看着那个山谷，心跳得很快。不是怕，是那种——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感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回头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同伴，看着他们冻得发白的脸，看着他们发抖的手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有人没反应。
谢芊芊咬了咬牙。“不能走的，留在这里。能走的，跟我进去。”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山谷，“里面有机缘或者危险。不想去的，不勉强。”
沉默。然后，刘承第一个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。“我去。”
周小棠也站起来，嘴唇还在抖，但她笑了。“我也去。”
赵灵也站起来了，腿还在抖，但她站得很直。“我……我也去。”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四个……八个人，都站起来了。有的还在发抖，有的脸色还很差，但没有一个人说留下。
谢芊芊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跟她一样年轻的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脸。她忽然笑了。“走。”
八个人，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山谷。身后的冰湖还在冒着寒气，水面上那些妖兽的尸体慢慢沉下去了，只剩几块碎冰在水面漂浮，撞在一起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风从山谷里吹出来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，像铁锈，又像血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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