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芊芊回到后山的时候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，花瓣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她推开门，看见父母还坐在桂花树下，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，两副碗筷，酒壶空了，茶杯也空了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像在等她。
“芊芊回来了？”琳秋婉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谢芊芊走过去，在石凳上坐下，拿起父亲的茶杯喝了一口。凉的，苦的，她皱了皱眉，放下。
“过了几关？”琳秋婉明知故问。
“三关都过了。”谢芊芊说，“明天，不，三天后要去剑鸣秘境。”
琳秋婉看了谢霖川一眼，谢霖川没什么表情，端起空茶杯，又放下了。
谢芊芊开始讲今天的事，讲第一关跑步，她跑了个第八；讲第二关悟性，她第一个练完那三招；讲第三关实战，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对手的剑。她讲得很平淡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，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。
琳秋婉听着，笑了。“两根手指？你爹教你的？”
谢芊芊点头。“爹说，能不用剑就不用剑，让别人摸不清你的底。”
琳秋婉又看了谢霖川一眼。谢霖川还是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，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江师叔今天可高兴了。”谢芊芊继续说，“他还说，爹在他册子上叫什么——狱镜司第一扛把子。娘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琳秋婉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“你问他。”她指了指谢霖川。
谢霖川看着女儿，沉默了一瞬。“难听。”
“那你让他改了吗？”谢芊芊追问。
谢霖川没说话。谢芊芊明白了，笑了。“爹，你其实挺喜欢江师叔的吧？”
谢霖川端起空茶杯，又放下了。
琳秋婉在旁边笑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伸手给女儿倒了杯茶，推过去。“喝点水，说了这么多，不渴吗？”
谢芊芊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这次是温的，不苦了。她放下杯子，看着父母，犹豫了一下。“娘，剑鸣秘境里，真的有危险吗？”
琳秋婉的笑容收了一点，认真地看着女儿。“有。当年我和你爹也去过这个秘境，里面有妖兽，有机关，有幻境。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谢芊芊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江师叔说了，不想去的可以退出。没人退出。”
谢霖川忽然开口。“去了之后，不要单独行动。跟着队伍，别逞强。”
谢芊芊看着他，点头。
“遇到打不过的，就跑。不丢人。”谢霖川又说。
“嗯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，能拿就拿，拿不到就算了。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谢芊芊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，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她忽然觉得，父亲今天话真多。“爹，你是在担心我吗？”
谢霖川沉默了一瞬。“嗯。”
一个字，很轻，很稳。谢芊芊笑了，笑得眼睛亮亮的。“爹，你放心吧。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谢霖川看着她，没再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桂花簌簌地落，落在桌上，落在茶杯里，落在三个人身上。琳秋婉伸手拂去女儿肩上的花瓣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没喝，端在手里，看着那轮月亮。
夜深了。谢芊芊回了自己屋，洗漱完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帐子顶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想着今天的比赛，想着三天后的秘境，想着父亲那句“嗯”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，墙上挂着一幅字，是她周岁时母亲写的，只有一个字：韧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闭上眼，睡了。
隔壁屋里，琳秋婉靠在床头，被子拉到胸口。谢霖川坐在床边，背对着她，还没睡。
“你紧张了吗。”琳秋婉说。
谢霖川没回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你一紧张就不说话。”
谢霖川沉默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“她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琳秋婉愣了一下。“哪里一样？”
“倔。”
琳秋婉笑了。“那是像你。”
谢霖川没争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琳秋婉，看着她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，看着她嘴角那点笑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朔关，她也是这样，倔得很，明明打不过，偏要挡在前面。那时候他以为她活不下来，但她活下来了。后来她一次次差点死了，又活过来。他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指腹有薄薄的茧，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时间真快。”他说。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“她十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几年都应该比你还高了。”
琳秋婉笑了。“那是我矮。”
谢霖川没说话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映在窗纸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谢霖川。”琳秋婉忽然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，在秘境里，害怕过吗？”
谢霖川沉默了很久。“有。”
琳秋婉看着他。“怕什么？”
谢霖川看着窗外那轮月亮，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那个秘境里，他一个人，拿着刀，面对那些妖兽，那些机关，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他不怕死，他怕的是——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“怕回不来。”
琳秋婉握紧他的手。“现在回来了。”
谢霖川转头，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在她那双亮着的眼睛里。那里面有光，是活的，是暖的，是看着他的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淡，但很真。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琳秋婉也笑了。她闭上眼，握着他的手，呼吸慢慢平稳。谢霖川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睡脸，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。他坐了很久，然后轻轻抽出手，给她掖好被角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那轮月亮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，走回床边，躺下，闭上眼。
隔壁，谢芊芊翻了个身，梦里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，四周是密林，远处有兽吼。她握紧手里的剑，往前走，不怕。因为父亲说过，跑不掉就打，打不过就跑。她有剑，有腿，有这条命。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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